第二天一早醒了,林晚没先跑去看盐圈,反倒是先跑去厨房。
地上瓷砖裂了好几道,缝里糊着油泥,积了层灰,老房子住久了都这样。
不锈钢灶台看着还行,不是她擦的,搬进来的时候本来就这样。
她蹲下去,拽开灶台底下的柜门。
一口旧铁锅搁里头,锅底结了厚厚的黑垢,锅柄外面那层塑料都裂碎了。
旁边斜靠着一双竹筷子,头磨得坑坑洼洼的。
角落塞着几个塑料袋,剩了点盐、半瓶酱油,还有一包干辣椒。
放太久了,这些调料早就不能用了。
全是之前住这儿那对老两口留下的。
林晚把铁锅拎出来看了两眼,又放回去,随手扒拉了下那几个调料袋。
盐袋快要空了,酱油拧开盖子闻了闻,一股酸味,已经坏透了。
也就那包干辣椒还干着,没有受潮。
她站起身,伸手拉开头顶的吊柜。
里面摆着两个瓷碗、一个盘子,还有一只搪瓷水杯。
碗是白底带蓝花的,盘子上印着红鱼,搪瓷杯掉了好几块瓷,露出里面发黑的铁皮。
全都是老两口以前天天用的。
碗底磨出浅浅的小豁口,不是摔的,是常年刷来刷去,釉面一点点磨薄了,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到。
林晚把碗筷放回原处,关上柜门。站在厨房中间,目光落到灶台右边的一块墙砖上。
这块砖跟别的不一样,颜色深一点,表面滑溜溜的,像是被人摸过无数次。
她伸出手贴了上去。
指尖触到一股淡淡的暖意,不是气温带来的热,是一种说不清的体感。
就像冬天隔着玻璃窗晒到太阳,暖意很淡,却能明确分辨出,这里没有阴冷。
林晚的手停在砖面上。
“您和老伴以前就在这儿做饭,”她轻声说道,“她掌勺炒菜,您在一旁添柴递盐。夏天屋里闷热,您就端着搪瓷杯站在窗边吹风。”
她不是胡乱猜测,这块砖上留存的气息,清清楚楚勾勒出往日的画面。
一位老人,守着灶台陪了老伴整整三十二年,日日如此。
后来两位老人先后不在了。
屋子也就空了下来,只剩这块被摸得发亮的墙砖,还留着一点过日子的烟火痕迹。
林晚收回手。眼角有点发酸,眼泪没掉下来,就是胸口堵得慌,莫名难受。
走出厨房,她才去检查卧室的盐圈。
西北角,就是昨夜第八团阴邪钻进来又退走的位置,盐线断了。
不是小小的缺口,断口往两边扯开,有半尺多长。
盐粒不是被潮气泡散,是直接凭空消失,地板干干净净露出来。
那枚铜钱依旧反面朝上,就在断口旁边。
林晚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把铜钱翻到正面,取来粗盐混着艾草、苍术粉,厚厚补上一段。
新铺的盐线比别处厚很多,可她心里清楚,只是表面看着还行。
盐圈底下的水泥地裂出细缝,根基早就松了。就像墙被水泡透,外面再刷一层新涂料,里面还是烂的。
她心里默默算了算。
南边的盐线一直在变薄,西北角已经不稳。
这道防护,顶多还能撑一天半。
中午,赵雨桐发来了消息。
“方晓寒的地址,我找到了。”
林晚心里一动。方晓寒,名单上那个重度抑郁、闭门不出的受害者。
“你怎么查到的?”
“去年八月她在作者群留过收货地址,叫快递放门口别敲门。我翻了好多旧记录才找到,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那里住。”赵雨桐马上发来一个定位,在隔壁区,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。
林晚盯着屏幕,犹豫起来。
她想去见见方晓寒,多掌握一份线索。可眼下处境实在凶险,盐圈岌岌可危,夜里阴邪环伺,她根本不敢长时间外出。
万一耽搁到天黑回不了家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先别急着上门,”她回复,“你先留意下她最近有没有在群里发言、有没有更新作品,确认她还住在那里、状态如何,我们再做打算。”
“好。还有个情况,那个网名叫云深不知处的作者,账号已经注销了。我查到她注销前最后一条动态,是转发了前台招聘信息,看样子早就不写书,出去找工作了。”
“没有联系方式吗?”
“没有,动态是半年前发的,评论也全都关闭了。”
“先记下来,之后再想办法。你自己也多加小心。”
结束对话,林晚靠在椅背上,心情沉重。
算上她自己,一共十一个人沦为周明远的猎物。
如今能正常联系上的,只有赵雨桐、刘静、张磊三个。
江远失联,生死不明;方晓寒把自己关在家里,与世隔绝;云深不知处销声匿迹。
剩下暮色苍茫、沉默的鱼、周颖等人,至今毫无头绪。
所有人都因为交出了生辰八字、填写了作者档案,被对方窃取气运,从此霉运缠身,日夜不得安宁。
有人撑了下来,有人彻底垮掉,还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林晚攥了攥手,拉开抽屉,拿出那张老两口的合影。
这一次,她看得格外仔细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工整的字迹:老宅留念,我和老伴住了三十二年。
蓝黑墨水深深渗进纸纹里,是老一辈独有的笔迹。
照片里,老头穿着灰布短袖,头发花白,笑得开朗,门牙缺了一颗。
身旁的老太太个子稍矮,一身碎花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眉眼弯弯。
两人的手叠放在桌上,桌上摆着两个搪瓷杯,和吊柜里的旧杯子一模一样。
林晚忽然留意到背景墙上挂着的大相框。
相框里拍的正是这间屋子,灶台、瓷砖、窗户,还有当年挂着的碎花窗帘,全都对得上。而相框正下方,恰好就是那块带着暖意的墙砖。
一切都对上了。
她指尖摩挲着照片背面的字,轻声问:“老爷子,您贵姓?”
屋里安安静静,没有任何回应。可再看照片上老人的笑容,似乎比刚才更加真切了几分。说不清是错觉,还是别的缘故。
林晚把照片摆在茶几上,特意调整角度,让老人的脸正对卧室的方向。
“这样,您就能看见了。”
下午三点,林晚来到老巷口的大槐树下。
孙德厚不在,马扎和蒲扇还摆在老地方,唯独不见了他常用的搪瓷杯。
她等了十分钟,人还是没回来,便走到一旁的公用电话亭,拨通了那串座机号码。
电话响了五声,被接起。
“是我。”
“嗯。”孙德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,像是刚歇下。
“打扰您休息了。盐圈西北角彻底垮了,我重新补过盐,但地面有裂缝,根基不稳,估计最多一天半就要出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:“还有别的情况?”
“昨晚第八个阴邪钻进了盐圈,顺着我命格的吸力一点点往床边挪。后半夜我压下了命格的动静,它才退了出去。”
“命格变弱,是它自己平复的,还是你强行压住的?”
“是我压的。我不想让它吸收煞气,它就慢慢静下来了。”
“你倒是能管住自己的命格。”孙德厚说道,“不过强行压制,你肯定不好受吧?”
林晚回想昨夜的感受,如实回答:“很难熬。命格像是饿极了,越压,那种饥渴的感觉就越强烈。”
“这是必然的。命格本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,一味压制,只会让它的本能越发躁动。”听筒里传来倒水的声响,“现在能忍,等到忍无可忍的时候,它就会不顾一切地吞噬,到时候收不住手,反而更加危险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做?继续忍着,还是任由它行事?”
“都不行。”孙德厚的语气认真起来,“你的命格已经醒了,有了觅食的本能,可你还不会掌控。就像婴儿长了嘴巴,只会吞咽不会咀嚼,贸然吞噬阴邪,煞气消化不了,最后只会反噬自身。”
“那我要怎么学?”
“慢慢来。现在你能数得清有几团阴邪、哪个更凶,这就叫‘闻’。接下来试着‘尝’,千万别一下子吸狠了。就松一点点吸力,凑近感受它冷不冷、戾气重不重,摸清楚底细,别的以后再说。”
“我就怕,只要松开一丝,后面根本收不住。”
“这个度没人能教你,只能自己慢慢试。”孙德厚说得直截了当,“盐圈撑不长的,你总不能一直躲在盐圈里面过日子。该跨出去的那一步,躲不掉。”
林晚安静了一小会儿,说起老宅的那个阴灵:“前天晚上,它进到盐圈里碰过我的手。昨晚就待边上看着,什么都没做。它是不是在等我自己拿主意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阴灵有它自己的讲究。它可以护着你、陪着你,但不会帮你做选择。只要你不反感它,它会一点点靠近,跟你有联系。哪天你心里真的希望它帮你,不用说话,它能感觉到,就会动。现在不用费脑子想这些,等盐圈一破,很多事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林晚转而问到周明远:“上次他两次拍我的肩膀,察觉到我身上有变化,接下来他会怎么做?”
“他现在只是察觉到异常,却确定不了根源,也分不清是临时波动还是命格觉醒。接下来他会暗中观察,盯着那道借运的阴纹。一旦发现变化持续不停,一定会再想办法试探你。最近留心他的消息,邀约不必全都拒绝,也别轻易应下,稳住状态就好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早点回去,天黑前务必到家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晚站在电话亭里,心里反复琢磨着“闻”和“尝”的说法。
闻,她已经做到了。今晚,或许可以试着尝一尝。只是一想到失控的风险,她心里依旧没底。
四点半,夕阳西斜,林晚回到家中。
她先看了眼茶几上的旧照片,老人的面容静静朝着卧室的方向。她拿起照片又看了两眼,随后走进卧室。
西北角新补的盐层看着厚实,颜色却泛着白,是潮气反复浸染留下的痕迹。
她蹲下身细看,果然在盐线下方的水泥地上,看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。
阴邪和寒气,就是顺着这道缝不断渗进来的。
这个角落,就算反复修补也无济于事。
林晚不再白费力气,把剩下的粗盐和草药粉,全都用来加固另外三边的盐圈。
夜里九点,林晚盘腿坐在床上,面朝东南角。
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一缕温和的气息,老宅的阴灵就在那里。
“我有些话想跟你说,你听着就好。”她轻声开口,“我知道这间屋子是你的家,你和老伴在这里住了三十二年。灶台、碗筷、还有那块被你摸了多年的墙砖,我都看见了。”
“我搬来之后接连遇上怪事,你一直在暗中护着我。前天你碰我的手,我也明白,你是想和我建立联系。我不会躲你。”
“盐圈撑不了一两天了,到时候所有阴邪都会冲进来。我知道该自己去面对,只是心里难免发慌。”
“我不要你替我挡危险,就希望你像昨晚那样,在旁边看着我就行。”
屋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过了一小会儿,东南角那股温和的暖意,悄悄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林晚嘴角轻轻动了动,声音压得很低:“谢谢你。”
夜里十一点半,房间里彻底黑透了。
林晚躺好,闭上眼睛,留意着四周的动静。
北边那两个阴邪又靠近了,离盐线只剩一步多远。
西边那团还在到处飘,动作看着有点慢,好像在攒力气。
南边之前像雾一样的气息,凝成了黑影,地上的寒气不断往里面渗,盐圈里发冷的地方又大了一块。
东北方向的第六个阴邪守在门口,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,它就在等,等着盐圈撑不住的那一刻。
第七团贴着地面,也悄悄往前挪了一点。
至于第八个——
林晚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它已经进到盐圈里面了。
顺着西北角的裂缝悄无声息钻进来,现在离床只有两步。
她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镇字符,紧紧攥住。符纸已经皱巴巴的,边角卷起来,掌心蹭到一点磨掉的黑墨。
就在这时,胸口那处空空的地方动了一下。
呼吸不再像之前那样有规律。
有什么东西,醒过来了。
两步之外的那团阴邪被它盯上。多大、戾气重不重、待在哪里,林晚全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。
一股强烈的饿意瞬间裹住她,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渴求。
这团阴邪弱,又离得极近,对她的命格来说,几乎就是送到嘴边。
林晚攥着符纸的手开始抖。她咬着牙,一点点松开对命格的压制,只留出一条特别细小的缝。
无形的吸力试探着往外探,轻轻擦过那团阴冷。
一种很怪的感觉传了过来,凉,发涩,还带着一点点很淡的腥气。
这就是阴邪的味道。
仅仅是触碰,心底的欲望就开始疯狂滋长,恨不得立刻将对方吞噬。
林晚不敢多停留,猛地收紧心神,切断了吸力。
两步外的阴邪寒意微微一颤,却没有后退,依旧停在原地等待。
短短片刻的试探,林晚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她做到了,学会了“尝”。
可她也清楚,自己依旧把控不住这份力量。
就在这时,东南角的暖意动了。
老宅的阴灵走到了床边,停在离她半臂远的地方。
那股温和的气息笼罩过来,能清晰感觉到一个微微佝偻的人影,静静立在黑暗中。
林晚侧过身,对着那个方向低声道:“我试着尝过了。”
那缕暖意轻轻晃动了一下,像是点头回应。
她把镇字符按在胸口,闭上双眼。
今晚就到这里。尝过味道,却没有贸然吞噬。
凌晨四点,天边慢慢透出一点青白。
命格那股动静慢慢消停了。
第八团阴邪捞不到便宜,顺着裂缝退到盐圈外面。
林晚松开攥着符的手,镇字符又磨损了一大块。这张符她已经用了五天,估计最多还能撑两天。
盐圈,镇字符,两样能护着她的东西,都快到极限了。
她在心里,对着身旁那个影子悄悄说了一句。
明晚我要是真撑不住,麻烦搭把手。
黑暗里,那股熟悉的暖,又往她这边挪了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