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砚舟看到那个黑衣人转身要走,心里刚松了一口气,可就在这一瞬间,那个原本已经转身的黑衣人忽然猛地回身,手中的腰刀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,狠狠地劈向他的左腿膝弯!
这一刀来得太快太突然了。楚砚舟根本没有想到对方会在撤退的时候忽然杀一个回马枪,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另外两个消失的黑衣人身上,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刀锋已经近在咫尺了。他本能地想躲,但左腿本来就受了伤,反应慢了半拍,只来得及稍微扭转了一下身体——
刀锋狠狠地砍在了他的左腿膝弯外侧。
那一瞬间,楚砚舟感觉自己的左腿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地砸了一下。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膝盖处炸开,沿着大腿和小腿同时蔓延开来,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了他的骨头缝里。他的左腿一软,整个人失去了平衡,重重地单膝跪在了地上。
他低头一看,左腿膝弯处的裤子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,里面的皮肉翻卷开来,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流,很快就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腿——膝盖以下几乎使不上力气,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那个黑衣人砍完这一刀之后,没有再继续攻击。他站在三步之外,冷冷地看着楚砚舟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——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,又看了看楚砚舟左腿上那道新添的伤口,似乎在对比着什么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那个动作很轻很轻,如果不是楚砚舟一直死死地盯着他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在那一刻,楚砚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——那个黑衣人在点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已经完成了一样。
确认完毕之后,那个黑衣人转身就走,再也没有回头。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大殿后方的黑暗中,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终彻底消失了。
大殿里只剩下了楚砚舟一个人。
他单膝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面上,和鲜血混在一起。他咬着牙,伸手摸了摸左腿膝弯处的伤口——手指触碰到的是一片温热湿润的触感,伤口很深,至少有两三寸深,隐约能摸到里面的筋膜组织。那个黑衣人下手很有分寸——不伤骨头,不伤主要血管,只伤筋膜。这一刀下去,他至少十天半个月内别想正常走路了。
但也不会落下永久性的残疾。
精准,克制,狠辣。这三个人,到底是什么来路?
楚砚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但左腿完全使不上力气,刚一站直就疼得差点又跪下去。他只好扶着旁边的一根柱子,慢慢地挪到大殿的墙角,靠墙坐着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——左臂旧伤崩裂,正在渗血;后背两道刀伤,不算太深,但一直在流血;胸口一道浅浅的划痕,已经结痂了;左腿膝弯处一道深深的刀伤,筋膜受损,短时间内无法正常行走。浑身上下大大小小七八处伤口,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速转动着。
刚才那场打斗,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。那四个人的身手明明在他之上,如果真的想要他的命,他早就死透了。可他们偏偏没有下死手,每一次攻击都避开了要害,像是在刻意地“照顾”他,确保他不会死,但也不会好过。
尤其是最后那一刀——那个黑衣人明明已经转身要走了,却忽然杀了一个回马枪,精准地砍在他的左腿膝弯上。那一刀的目的很明显,就是要废掉他的行动能力,让他无法快速移动。这样一来,他就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回县衙,一路上会有无数人看到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而那些人看到的每一个细节,都会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,成为“楚砚舟在城隍庙遭遇羊水魔党羽截杀”这个故事的一部分。
这个故事会越传越广,越传越真,最终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。
到那个时候,就算他站出来说这一切都是假的,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了。
楚砚舟想到这里,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不仅仅是掉进了一个陷阱,而是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剧本里。他就是这个剧本里的主角,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话、每一道伤口,都是剧本里写好的情节。他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,其实他只是在按照别人的剧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而那个写剧本的人,此刻正躲在某个角落里,看着他表演,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微笑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破败的屋顶,月光从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有些苦涩。
好啊,既然你们想演戏,那我就陪你们演下去。我倒要看看,这出戏到最后,到底是谁收不了场。
他扶着墙壁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左腿刚一用力,一股钻心的疼痛就从膝盖处传来,让他差点又摔倒。他咬着牙,扶着墙,一步一步地挪到大殿的后墙边。
后墙上有一扇窗户,窗棂已经腐朽了,窗纸也破了大半。他伸手推了推窗框——吱呀一声,整个窗框都松动了,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修葺过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猛地用肩膀撞向那扇窗户。
哐当一声巨响,腐朽的窗框被他撞得四分五裂,木屑和灰尘四处飞溅。他整个人从窗户里翻了出去,重重地摔在外面的草地上。后背上的伤口撞在地上,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。他咬着牙,在地上躺了几秒钟,缓了一口气,然后挣扎着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荒野里跑去。
他没有走大路,而是专挑那些杂草丛生的小路走。左腿每迈出一步都疼得他满头大汗,但他不敢停下来,因为他知道,那些人随时都可能改变主意,追上来补刀。他必须尽快远离城隍庙,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。
他跑出了大约一里多地,来到了一片乱葬岗。这里埋葬的都是些无名无姓的流浪汉和死刑犯,一个个土包杂乱无章地散布在荒野里,有的坟头已经塌陷了,露出里面腐朽的棺材板。几只野狗在坟堆间游荡着,看到他跑过来,吠叫了几声,夹着尾巴跑开了。
楚砚舟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土坑,躲了进去。他靠在土坑的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左腿上的伤口——血还在流,但流速已经慢了一些。他从怀里掏出老刘头给他的那包金疮药,发现药包已经被血浸透了,里面的药粉结成了一块块的硬疙瘩。他苦笑了一下,还是把药粉敷在伤口上,然后用布条紧紧地包扎起来。
处理完伤口之后,他靠在土坑壁上,抬头看着天空中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,多到他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。他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,把所有的事情都捋一遍,找出其中的逻辑和破绽。
但现在不是时候。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。等天亮了,等他恢复了一些体力,再做打算。
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了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手已经握住了刀柄。他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,仔细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脚步声很轻,但很沉稳,是一个人。脚步声正在朝着他这个方向靠近。
楚砚舟握紧了刀柄,身体紧绷着,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走到土坑边缘的时候,停了下来。
然后,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:“砚舟?是你吗?”
是席慎的声音。
楚砚舟松了一口气,松开刀柄,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:“是我。”
席慎探头往土坑里看了一眼,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,叹了口气,伸手把他拉了上来:“你说你,一个人跑到城隍庙去干什么?要不是我一路找过来,你今晚就得在这荒郊野地里喂野狗了。”
楚砚舟苦笑了一下:“谢谢你,席慎。”
“谢什么谢。”席慎摆了摆手,蹲下身,看了看他左腿上的伤口,皱了皱眉,“伤得不轻啊。能走吗?”
“走不了了。”楚砚舟摇了摇头,“你得背我回去。”
席慎叹了口气,转过身,蹲下身子:“上来吧。”
楚砚舟趴到他的背上,席慎站起来,背着他,一步一步地往县城的方向走去。
楚砚舟趴在席慎的背上,感受着他后背的温度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他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,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,意气风发,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这个世界。可如今,他们都老了,也累了,被这个世界的黑暗面磨平了棱角。
他不知道席慎在这些年里经历了什么,也不知道席慎现在心里在想什么。他只知道,席慎是他为数不多的、可以信任的朋友之一。
他希望这份信任,不会被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