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的湔川县闷得让人喘不过气,空气里糊着一层散不开的土腥味,香樟树的叶子打着干瘪的卷儿,天际总是压着几块灰黄色的云彩,老是不下雨,连路边的野狗都热得吐着舌头趴在阴沟盖上喘气。
高三一班的教室里,头顶的风扇“吱呀吱呀”地转,吹下来的风全是热的,林思南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背挺得很直,手里那根黑色圆珠笔的笔油快见底了。
“砰”的一声,一个皮质单肩包砸在旁边的空桌上,一股冷橘调的香水味飘了过来,林思南手里的笔顿了顿,没抬头,继续在草稿纸上往下写公式。
沈念云拉开椅子坐下,把齐肩短发随意撩到耳后,她穿着件纯棉白T恤,手腕上的银链子磕在课桌上,很脆的一声响。
她偏过头看着林思南,话里像是憋着火:“你这人是不是真没良心?我被我爸关了半个月,你连句谢谢都没有?”
林思南写完最后一步,扣上笔盖,这才侧过脸看她,淡淡道:“谢谢。”
沈念云被这两个字噎住,直接翻了个白眼,从包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物理卷子,拍在桌子中间那条三八线上,没好气道:“少来这套,孙大强那帮人最近没去城东,算你有点本事,但这题我不会,讲讲。”
林思南把卷子抽过来扫了眼,指着第三道大题的图,平静道:“摩擦力方向反了,用第二套公式重算。”
沈念云凑过去看,两个人挨得很近,林思南下意识往窗边挪了半寸。
沈念云看他躲,撇了撇嘴,不满道:“躲什么?怕我吃了你?我爸去省城了,没空管你。”
林思南把卷子推回去,语气平淡:“我爸的药费还差两百,讲完这题,这周的账就清了。”
沈念云烦躁地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课桌,托着下巴看窗外,嘟囔着:“你就不能别张口闭口都是钱,多俗,这鬼天气,真他妈闷。”
林思南没接话,翻开了自己的错题本。
讲台上,宋玉兰把粉笔盒往讲桌上一砸,粉笔灰扬了起来,朗声道:“都安静,通知个事。”
全班瞬间没声了。
宋玉兰扫了下面一圈,在林思南那儿停了两秒,清了清嗓子,继续说道:“四月中旬省里有物理奥赛复赛,学校有两个去省城集训的名额,成绩前两名的去,拿到名次,高考能加分,甚至有机会保送科大。”
班里顿时嗡嗡响起来,前排的叶秋,手指死死攥着衣角。
宋玉兰敲了敲黑板,吩咐道:“林思南,沈念云,下课来我办公室拿报名表,集训半个月,食宿培训费一共两千,周五前交财务室。现在,拿出你们的二模卷子,讲选择题。”
两千块钱。
林思南手里的笔尖在错题本上重重一顿,洇开一团墨。
……
吴秀英的小卖部里,麻将搓得正响。
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上桌,笑着对赵琪说:“赵太太,消消气,你看外头,大白天的老鼠都在街上乱窜,邪门得很。”
赵琪摸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,叹着气:“城东那块地就这么吊着,我能不烦吗?”
钱丽娟烫着大波浪,打出一张牌,咯咯地笑:“姐你怕什么,姐夫在湔川县还有搞不定的事?倒是念云,还跟那个下岗工人的儿子混一块儿?你可得看紧点,别染了一身穷酸气。”
赵琪冷哼一声,不以为然:“等高考完就把她送出国。”
……
放学后,城东棚户区。
巷子里的下水道反着臭气,林思南推开院门,李素芬正蹲在煤炉子前熬药,满头是汗。
她赶紧在围裙上擦手,嗓门很大:“思南回来啦?食堂剩了点红烧肉,妈给你热热。”
屋里传来林志强粗重的喘气声,他看见林思南进来,虚弱地开口:“思南,爸拖累你了,今天你马叔又送了药来,那钱……”
林思南放下书包,过去把枕头垫高了些,轻声安慰:“爸,钱的事你别操心,学校有补助。”
李素芬端着一碗飘着几块肉丁的菜进来,嘴里絮叨:“肉价又涨了,这日子……思南你马上高考,营养得跟上,妈明天去求求主管,看能不能多加个夜班。”
林思南口袋里揣着那张报名表,纸边已经被汗沤软了。
他看看妈,又看看爸,没把集训的事说出口。
他回到自己的书桌前,拉开台灯,灯闪了几下才亮。
他把报名表拿出来铺平,盯着上面“两千元整”四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对折,压进了一本厚教辅书的最底下。
……
第二天早读。
林思南刚坐下,沈念云就把一张填好的报名表和一信封的钱拍在他面前,封口没粘,露出红色的边。
沈念云声音不大,但很直接:“把钱交了,下周跟我去省城。”
林思南看都没看,翻开英语课本,冷淡道:“我不去。”
沈念云火了,一把按住他的课本,急声道:“你脑子有病吧?两千块钱而已,算我借你的!你物理第一,不去集训,想在这破县城烂掉吗!”
林思南抬起头,语气很冷:“沈念云,两千块是你买个包的零头,是我全家半年的生活费,我去了省城,谁去给我爸拿药?不是所有事都能用钱解决。”
沈念云心里一紧,但嘴上不饶人:“少拿你那套可悲的自尊心压我!我就是不想我爸天天在家盯着我,想去省城躲半个月!你物理好,帮我押题,这是交易,懂不懂!”
林思南把钱推回去,态度坚决:“我不做这种交易,把你的钱收好,别摆出这副救世主的姿态,我不需要。”
沈念云气笑了,眼眶有点红。
她猛地站起来,把钱塞回包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咬着牙:“行,林思南,你有种!你这穷清高,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。”
她踹开椅子,转身出了教室。
前排的叶秋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林思南,心里嫉妒又羡慕。
凭什么沈念云能随便拿两千块砸人,自己连早饭都舍不得吃。
……
中午休息。
林思南拿着空白报名表去了教务处。
宋玉兰正批卷子,头都没抬:“表填好了?钱交财务室。”
林思南站着,声音很低但很稳:“宋老师,我不去集训了。”
宋玉兰手里的红笔停了,抬头看他,一脸错愕:“你脑子进水了?科大的保送名额不想要了?”
林思南垂下眼,语气平静:“我知道,但我家里有事,而且……交不起集训费。”
宋玉兰愣住了,她知道林家条件不好。
她在办公桌后焦躁地走了两圈,急声道:“钱的事去申请缓交!家里有事找亲戚帮忙!你这是拿前途开玩笑!”
林思南的语气很平静:“亲戚都借遍了,老师,对不起,我会用自己的方法高考。”
他鞠了个躬,转身就走。
宋玉兰气得拍桌子,厉声喊:“林思南你给我站住!你今天敢出这个门,以后别叫我老师!”
林思南的手搭上门把,没回头。
就在这时,门从外面被猛地推开,差点撞到他鼻子。
沈念云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一张盖了财务室红戳的单据。
她越过林思南,把单据拍在宋玉兰桌上,朗声说:“宋老师,林思南的集训费我帮他交了。”
沈念云下巴微抬,转过头看着错愕的林思南,扯出一个挑衅的笑。
她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“系统里已经登记了,钱也退不出来,现在,你不去也得去。林思南,你的自尊心再贵,也贵不过这张票,你没资格拒绝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