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务处的空气僵得能拧出水，头顶掉漆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。

　　宋玉兰捏着那张盖了财务红戳的单据，嘴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，她看看一脸挑衅的沈念云，又看看脸色铁青的林思南，常年抓纪律的脑子一时卡了壳。

　　林思南盯着沈念云手里的单子，没发火，也没道谢，直接伸手抓住沈念云的手腕，把她往走廊外面拽。

　　沈念云穿着平底帆布鞋，被扯得一个踉跄，下意识想甩开，林思南的手指却扣得很死。

　　沈念云一边挣扎一边被他拖着走，又气又急：“你松开！林思南你发什么疯！”

　　林思南一言不发，拖着她穿过高三教学楼乱哄哄的走廊，无视周围学生看热闹的视线，直接上了五楼那个废弃的旧水房，反手就把门锁上了。

　　水房里全是生锈的铁管和脱落的墙皮，一股子霉味，窗户玻璃碎了一半，外头闷热的风灌进来，吹不动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。

　　林思南松开手，从洗得发白的裤兜里掏出随身带的黑色圆珠笔，又从错题本上撕下一张干净的纸，按在水槽边缘斑驳的瓷砖上，低头就开始写字。

　　沈念云揉着被捏红的手腕，靠在门板上冷笑，语带嘲讽：“怎么，带我来这儿算账？那两千块钱我已经交了，财务室老王下班了，你今天就是把这楼拆了钱也退不出来。”

　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，林思南没抬头，声音很平：“沈念云，两千块对你来说是一顿饭，对我来说是债。”

　　他飞快写完，把纸扯下来，连同那支破圆珠笔一起递到沈念云面前。

　　沈念云低头一看，上面写着：今借沈念云人民币两千元整，用于物理集训，约定月息两分，一年内本息还清，期间以每日两小时补课费抵扣部分利息。欠款人：林思南。

　　白纸黑字，算得清清楚楚，连补课费的标准都在角落标着。

　　沈念云看着那张纸，脸上的得意劲儿一点点没了，她伸手接过那张欠条，手指用力一搓，当着林思南的面撕成两半，扔在地上，语气带着怒意：“本小姐差你这两千块？差你那点利息？我说了这是交易，你帮我押题，我帮你交钱，你非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？”

　　林思南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纸片，也不生气，又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，铺在瓷砖上重新写。

　　沈念云上前去抢他的笔，急声道：“你写一万张我也给你撕了！”

　　林思南侧身躲开，左手死死按住纸，右手快速写完，再次递过去，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：“你不收，我就去财务室闹，把单子撕了，这名额我不要了，我林思南没穷到要靠卖骨气去换前途。”

　　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峙，外面的天阴沉沉的，光线很暗。

　　沈念云看着他那双倔得要命的眼睛，心里忽然被刺了一下，她从小到大，谁见了钱不是笑脸相迎？就这个林思南，非要把自己弄得跟刺猬一样。

　　她咬咬牙，一把夺过那张纸，胡乱折了两下塞进牛仔裤口袋里，放了句狠话：“行，林思南，我倒要看看你这一年怎么把钱还上！周五早上六点半，长途汽车站，你敢迟到试试！”

　　说完，她拽开生锈的门锁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　　林思南站在原地，靠着水槽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他把那支快没墨的圆珠笔揣回兜里，低头看着地上的灰尘，眼神一点点变得更硬了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下午放学后，城东棚户区，天闷得像个蒸笼。

　　吴秀英坐在小卖部柜台后头，拿着把大蒲扇使劲摇，看着刚放学的齐格走过来买汽水。

　　齐格满头大汗，扔下两毛钱，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橘子水，打了个嗝：“吴婶，这天儿是不是要下开水了？我家院子里的蚂蚁今天全爬树上去了，密密麻麻的，看得我头皮发麻。”

　　吴秀英探出头往天上看了一眼，灰黄色的云层压在南山顶上，连个鸟都看不见，她撇撇嘴：“谁知道呢，怕是要下大暴雨，城东拆迁那事儿消停几天了，听说县里张书记过两天才走，这几天那帮人肯定得老实点。”

　　林思南推着自行车从旁边路过，没搭腔，径直回了自家院子。

　　院子里飘着中药味，李素芬正坐在小板凳上，借着一点天光，手里拿着针在个破帆布包上缝缝补补。

　　看到儿子回来，李素芬放下活计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压低声音：“你爸刚喝了药睡下，今天马医生又送了两副药来，说那腰还是疼得厉害。”

　　林思南把书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，走到煤炉子边洗了把脸，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带着一股泥沙味，他擦干脸，走到李素芬跟前，轻声开口：“妈，宋老师今天跟我说，省里有个物理集训，去半个月，学校给交了钱，还有补助。”

　　他没提两千块的事，更没提沈念云。

　　李素芬愣了一下，脸上的愁容瞬间散开，眼角挤出几道笑纹，一拍大腿：“那是好事啊！全县就你这成绩，学校肯定得保着你！这是出息的机会，去，一定要去！”

　　高兴完，她又开始发愁，转身走进里屋，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饼干盒，里面全是零碎的毛票和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。

　　她一张张数出来，凑了五十块，走出来塞进林思南手里，语气里满是亏欠：“出门在外不比家里，这五十块你拿着，车上买点水喝，到了省城别舍不得吃饭，别让城里的同学看笑话。”

　　林思南握着那五十块钱，纸币的边都磨破了，带着一股子霉味，他喉结滚了滚，把钱塞回李素芬口袋里：“妈，学校包吃住，我不用钱，留着给爸买点肉补补。”

　　李素芬死活不同意，硬是把钱塞进他校服兜里，转头去厨房煮了两个平时舍不得吃的白水蛋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沈家别墅，冷气开得很足。

　　沈振宏坐在红木沙发上，手里盘着那串小叶紫檀，大背头梳得一丝不乱，正对着电话骂人，语气凶狠：“老张后天就走，孙大强你个废物给我盯紧城东！批文的事我已经找人了，等老张前脚走，你后脚就给我把推土机开进去！那林家小子要是再敢拦，直接把他腿打断扔出去！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沈振宏猛抽了口雪茄，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
　　沈念云从楼梯上走下来，拖着一个崭新的银色行李箱，穿着件质感很好的浅色无袖衫，手腕上的银链子一闪一闪。

　　沈振宏斜眼看她，脸上的横肉抖了抖，不满道：“去省城集训？你们那个班主任也是吃饱了撑的，考什么大学，老子花钱送你出国，不比在这破县城强？”

　　沈念云把箱子立在客厅中央，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冰水，语气带着顶撞：“我愿意去，你管得着吗？”

　　赵琪刚好做完美容回来，穿着真丝旗袍，甩着手上的车钥匙走进来，听到这话立刻帮腔：“老沈，让念云去省城玩几天散散心也好，天天待在家里，省得又跑去跟城东那些穷鬼混在一起。”

　　沈振宏靠在沙发背上，弹了弹烟灰，突然想起了什么，盯着沈念云：“今天财务说，你从账上提了两千块钱？”

　　沈念云喝水的动作停住，但脸上没什么变化，转过身，语气带着挑衅：“买了个包，怎么，沈大老板现在连两千块钱都要查账了？”

　　沈振宏冷哼一声，摆摆手：“你要两万我也懒得管，我是怕你犯糊涂，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，尤其是住棚户区那些下三滥的，离他们远点。”

　　沈念云砰的一声把玻璃杯砸在桌上，没接话，拎着箱子直接回了房间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周五清晨，湔川县长途汽车站。

　　六点半的天，雾蒙蒙的，空气里的土腥味重得让人想吐，车站广场角落的垃圾桶旁，几只流浪狗烦躁地刨着地，对着天空狂吠。

　　大巴车排气管冒着黑烟，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。

　　林思南背着那个拉链坏了、用别针别着的旧书包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，站在车门边等检票。

　　不远处，一辆黑色奔驰停下，司机郑建华赶紧下车，从后备箱搬出那个银色的行李箱。

　　沈念云戴着一副墨镜，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走了过来，路过林思南时，她直接把其中一瓶塞进他怀里，没说话，踩着台阶上了车。

　　林思南握着那瓶冒着冷气的矿泉水，手背上的青筋凸了凸，跟着上了车。

　　叶秋躲在车站柱子后面，隔着厚厚的刘海看着这一幕，手指死死攥着衣角，指甲都掐进了肉里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球鞋，转身默默走回了学校。

　　大巴车上，座位大都是空的。

　　林思南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刚把书包放下，旁边就落下一道人影。

　　沈念云把自己的包扔在座位上，毫不客气地挨着他坐下，摘下墨镜，转头看他，开口问道：“讲讲，那道静电场的题，为什么不能用能量守恒？”

　　林思南偏过头，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、理所当然的脸，没理她，把目光投向了窗外。

　　大巴车缓缓驶出车站，沿着坑洼的县道朝省城开去，路过南山山脚时，林思南猛地看向窗外。

　　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，他清楚地看到，半山腰上，几块巨大的碎石正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，砸在路边的排水沟里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