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三年春,江南的雨下得没完没了。
朱允诚到任那日,苏州知府带着一众官员在城外迎接。
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“让他们回去。”他对随从说,“本王是来督水利的,不是来受奉承的。”
随从去传话,朱允诚的车马径直绕过官道,从西门入了城。
知府一行人扑了个空,脸色好看不到哪里去。
朱允诚在城南租了一处旧宅,三进院落,年久失修,正堂的瓦缝里长出了野草。
他倒不介意,让人简单收拾出一间书房,便住下了。
半月后,他在工地上淋了一场雨,回来就病倒了。
随从要去请大夫,他拦住:“一点风寒,熬碗姜汤就行。”
随从熬了姜汤,他喝了,裹着被子发汗。
夜里烧得迷糊,嘴里说了几句胡话,随从凑近了听,只听见“亭”字,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字。
随从不敢多问,悄悄退了出去。
第二天朱允诚退了烧,照常去河道上。
苏州的河工拖了三个月,民夫怨声载道,地方官层层克扣,他查了两日,斩了两个千户,河道上再没人敢敷衍。
消息传回京城,景帝正在用膳,听了只是笑了笑:“诚王还是这个脾气。”
外戚赵家的人在旁侍奉,接了一句:“诚王在江南手握河道兵丁,怕是不妥。”
景帝放下筷子:“他要是真想反,不会等到今天。”
赵家人不敢再说。
朱允诚在江南待了两个月,河道疏通了七成。
他每日卯时出门,戌时回宅,路上经过一座石桥,桥头有家茶摊,他偶尔坐下来喝碗茶。
茶摊老板娘是个寡居妇人,有个女儿,十六七岁,见了他总是脸红。
朱允诚只当没看见,喝完茶放下铜板就走。
有一日他回宅迟了,路过石桥时天已经黑了。
桥头站着一个人,撑一把素色油纸伞,穿月白衫裙,背对着他。
朱允诚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人转过身来,正是夜雪亭。
“王爷。”她行了个礼,声音清冷,“家父命我来送请帖,夜氏明日设宴,请王爷赏光。”
朱允诚看着她,半晌没说话。
夜雪亭也不催,就站在那里,雨丝斜斜地落在伞面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“你父亲是吏部尚书夜衡。”朱允诚开口。
“是。”
“他让你来送请帖?”
夜雪亭沉默了一瞬:“是。”
朱允诚接过请帖,没有拆,直接揣进袖中:“回去告诉你父亲,本王明日到。”
他转身走了,没走几步,又停下。
“夜姑娘。”
“王爷还有何吩咐?”
“雨天路滑,早些回去。”
夜雪亭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,没有应声。
第二日夜氏设宴,苏州有头有脸的士族都到了。
朱允诚坐在主位,面前摆着江南最好的酒菜,他只动了几筷子。
席间有歌姬献舞,丝竹声声,朱允诚看得心不在焉。
夜衡坐在他下首,频频敬酒,话里话外探他的口风。
“王爷在江南可还习惯?”
“尚可。”
“听说王爷斩了两个千户,河道上如今太平得很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
夜衡笑了笑,压低声音:“王爷,朝中有人参你结交地方,你可知道?”
朱允诚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:“夜大人消息灵通。”
“下官只是听闻。”夜衡给他斟满酒,“王爷若信得过下官,不妨让下官替你在陛下面前分说分说。”
朱允诚看了他一眼,把酒杯放下:“夜大人的好意,本王心领了。”
他起身要走,夜衡连忙拦住:“王爷,席后还有雅乐,不如再坐坐?”
朱允诚正要推辞,屏风后忽然传来琴声。
琴声清冷,如泣如诉。
朱允诚脚步一顿。
他听出来了,是《长门怨》。
他站在席间,宾客们都看着他,夜衡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。
朱允诚沉默了片刻,忽然转身朝屏风后走去。
隔着那道薄薄的绢纱,他看见了抚琴的人。
夜雪亭低着头,指尖在琴弦上拨动,身形纤瘦,像一枝斜在雪里的梅。
朱允诚站在屏风外,等一曲终了,才开口:“姑娘弹的是《长门怨》?”
琴声骤停。
夜雪亭起身行礼:“回王爷,是《长门怨》。”
朱允诚沉默片刻,说:“换一首吧。这曲子,太苦了。”
夜雪亭没有换。
她重新坐下,指尖落在琴弦上,弹了一首《梅花三弄》。
琴声清冽,如寒梅映雪。
朱允诚站在屏风外,听完了整首曲子,然后转身离开,留下一句话:“江南夜氏,名不虚传。”
他走出夜府大门,夜风一吹,酒意散了大半。
随从跟上来,小声说:“王爷,夜大人方才的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朱允诚没接话,走了几步,忽然问:“你听出那首曲子了吗?”
随从愣了愣:“小人不懂琴。”
朱允诚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那晚他回到宅中,坐在书房里,桌上摊着河道图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想起屏风后那道月白身影,想起她低眉抚琴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回王爷,是《长门怨》”时的平静语气。
他提笔想写点什么,墨汁滴在纸上,洇成一团。
他把纸揉了,扔进废纸篓里。
此后数日,朱允诚照常去河道上,只是路过石桥时,偶尔会往茶摊多看一眼。
茶摊老板娘的女儿依旧脸红,他依旧喝完茶就走。
有一日他在河道上查工,遇见夜雪亭带着丫鬟在河边放灯。
她看见他,远远行了个礼,没有上前。
朱允诚也没有过去。
两人隔着半条河,各自做各自的事。
夜雪亭放完灯就走了,朱允诚站在河堤上,看着她走远,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随从在旁边嘀咕:“王爷,那好像是夜家的小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?”
“不必。”
朱允诚转身继续查工,走出几步,忽然说:“她放的是河灯。”
随从没听清:“王爷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朱允诚走了。
那盏河灯顺水漂远,漂到河湾处,被水草缠住了。
灯里的蜡烛烧完,纸灯沉了下去。
夜雪亭回到家中,丫鬟替她解下披风,小声说:“小姐,老爷在书房等你。”
夜雪亭去了书房。
夜衡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
“今日见到诚王了?”
“远远见了一面。”
夜衡把信推过来:“京中来信,赵家要动手了。”
夜雪亭拿起信,看完,脸色没有变化。
“父亲的意思是?”
“赵家参诚王私通藩镇,证据已经递到御前。陛下压着没发,但迟早要发。”夜衡看着她,“雪亭,你是夜家的女儿,该知道怎么做。”
夜雪亭把信放回案上:“女儿知道。”
“诚王在江南的动向,你都要报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夜衡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