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雪亭退出书房,走到廊下,夜风灌进衣袖,她站了一会儿,才回房。
那夜她没睡,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。
天亮时,她写了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诚王每日卯时出宅,戌时归,日常与河道民夫同食。”
她把信封好,交给丫鬟:“送去驿站。”
丫鬟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:“小姐,这信……”
“送去。”
丫鬟走了。
夜雪亭坐在窗前,雨已经停了,天边露出一线微光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上还留着琴弦的勒痕。
第二日,朱允诚在河道上遇见她。
她站在河堤上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看见他过来,行了个礼:“王爷,家父让我送些点心过来,慰劳河道上的诸位。”
朱允诚看了看食盒,又看了看她:“夜大人有心了。”
他接过食盒,打开,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。
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说:“味道不错。”
夜雪亭低着头:“王爷喜欢就好。”
朱允诚看着她,忽然问:“夜姑娘,你父亲让你来,除了送点心,还有别的事吗?”
夜雪亭的手指在袖中攥紧:“没有。”
朱允诚没有再追问。
他把食盒递给随从,转身走上河堤。
走出几步,他停下,没有回头:“夜姑娘,往后不必亲自来送。河道上风大,你身子弱,吹坏了不好。”
夜雪亭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
随从跟上来,小声问:“王爷,夜家这是什么意思?”
朱允诚看着河面,水波粼粼,映着天光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他说,“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。”
随从不懂,但不敢再问。
朱允诚在河堤上站了很久,直到日头偏西。
他想起夜雪亭方才低着头的样子,想起她攥紧的手指,想起她说“没有”时微微发颤的声音。
他知道她在说谎。
他也知道,自己不该拆穿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宅中,书房桌上放着一封信,是京城来的。
他拆开看了,是旧部写来的,说赵家已经递了折子,参他私通藩镇,陛下留中不发。
他把信烧了,看着纸灰落在铜盆里,一点点暗下去。
随从端茶进来,看见铜盆里的灰,不敢出声。
朱允诚端起茶,喝了一口,说:“明日去趟夜府。”
随从愣了:“王爷要回请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小人去备帖子。”
“不必。”朱允诚放下茶盏,“本王亲自去。”
第二日朱允诚到了夜府,夜衡不在,管家将他迎进花厅。
他坐了一会儿,听见后园有琴声,便起身循声走去。
夜雪亭坐在梅树下抚琴,见他来了,琴声未停,只是抬了抬眼。
朱允诚站在廊下,等她弹完一曲,才开口:“夜姑娘的琴,比那日席上弹得好。”
夜雪亭起身行礼:“王爷谬赞。”
“你父亲不在?”
“父亲一早就出门了。”
朱允诚走到梅树旁,看着枝头的青梅,伸手摘了一颗,放在掌心里转了转:“夜姑娘,本王今日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王爷请说。”
“你父亲让你监视本王,是陛下的意思,还是赵家的意思?”
夜雪亭的脸色没有变,但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王爷何出此言?”
朱允诚把青梅抛起来又接住,笑了笑:“本王在朝中这么多年,这点事还看不出来?你每次来河道上,眼睛都往工册上瞟。你父亲让你送点心,点心底下压着的是河道布防图吧?”
夜雪亭沉默。
朱允诚把青梅放回枝头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本王不怪你。你身不由己,本王知道。”
夜雪亭抬起头,看着他。
这是她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,那双眼里没有责备,也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。
“王爷既然知道,为何还来?”
朱允诚看着梅树,声音很轻:“因为本王想听你弹琴。”
夜雪亭怔住了。
朱允诚转过身,往园外走,走到月洞门口,停下脚步:“夜姑娘,你弹的《梅花三弄》,本王在边关听了三年。每一句都记得。”
他走了。
夜雪亭站在梅树下,风吹过来,青梅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在抖。
那日之后,朱允诚再没去过夜府。
夜雪亭也没有再去河道上送点心。
两人像约定好了一样,各自退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只是偶尔在街上遇见,会远远行个礼,然后擦肩而过。
景和三年秋,京中传来消息,赵家联合文官递了折子,参诚王私通藩镇,证据确凿。
景帝下旨,召朱允诚回京问罪。
圣旨到苏州那日,朱允诚正在河堤上。
他接了旨,面色平静,对传旨太监说:“容本王收拾一日,明日启程。”
太监赔笑:“王爷,陛下催得急,还是早些动身的好。”
朱允诚看了他一眼:“本王在江南半年,河道未竟,总得交代清楚。”
太监不敢再催。
那晚朱允诚在宅中收拾行装,东西不多,几件旧衣,几卷书,还有一幅屏风。
他把屏风展开,看着上面的寒梅,看了很久,然后卷起来,放进箱子里。
随从进来禀报:“王爷,夜姑娘来了。”
朱允诚手一顿:“让她进来。”
夜雪亭走进书房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
“王爷明日就走?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”夜雪亭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哑,“我来送送王爷。”
朱允诚看着她,烛火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
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屏风后听见的琴声,想起她说“回王爷,是《长门怨》”。
“夜姑娘。”他开口,“那日你说《长门怨》太苦,可你弹的《梅花三弄》,比《长门怨》更苦。”
夜雪亭没有说话。
朱允诚走到她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她:“这个给你。”
夜雪亭接过来,玉上刻着一个字:亭。
“本王没有什么能留给你的。”朱允诚说,“这枚玉佩跟了本王十年,如今给你。”
夜雪亭攥着玉佩,指尖发白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……”
朱允诚打断她:“你不必说。本王都知道。”
他退后一步,看着她:“夜姑娘,往后别再弹《梅花三弄》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苦了。”
夜雪亭抬起头,眼眶发红。
朱允诚转过身,不再看她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明日不必送。”
夜雪亭站了很久,最后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朱允诚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,闭上眼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第二日清晨,朱允诚启程。
马车出了西门,官道两旁枯草连天。
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城楼上空无一人。
他放下车帘,对随从说:“走吧。”
马车辘辘远去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