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楼上,夜雪亭站在垛口后,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,直到变成一个黑点。
风灌进她的衣袖,冷得刺骨。
她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玉佩,那个“亭”字已经被她攥得温热。
她把玉佩系在腰间,转身下了城楼。
城外官道上,朱允诚的马车走了半日,在一处驿站停下歇脚。
随从端来茶水,他接过,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后面有人跟着吗?”
随从出去看了看,回来说:“没有。”
朱允诚放下茶盏,看着窗外枯黄的田野,半晌没有说话。
随从小心翼翼地问:“王爷,夜姑娘那边……”
“不必提了。”
朱允诚起身往外走,随从跟上去。
走到驿站门口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。
官道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转过身,上了马车。
“走。”
马车继续前行,朝北而去。
驿站后面的矮墙下,夜雪亭的丫鬟缩在墙根,等马车走远了,才起身往回跑。
她跑回城,跑进夜府,跑进夜雪亭的院子。
“小姐,王爷走了。”
夜雪亭坐在窗前,手里攥着那枚玉佩,点了点头。
“小姐,老爷问,诚王路上可有异动。”
夜雪亭看着窗外,天边阴云沉沉,像要下雪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一路平安。”
丫鬟退下了。
夜雪亭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窗外,景和三年的第一场雪,落了下来。
……
朱允诚回京那日,是个阴天。
城门大开,没有仪仗,没有迎接的官员。
他坐在马车里,掀帘看了一眼京城灰扑扑的城墙,又放下了。
随从小声说:“王爷,直接回府吗?”
“先进宫。”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,朱允诚下了车,步行入宫。
景帝在勤政殿等他,殿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药味。
朱允诚在殿外跪下行礼,太监进去通报,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宣他进殿。
景帝靠在榻上,面色蜡黄,比他离京时瘦了一圈。
朱允诚行了大礼,景帝摆了摆手:“起来吧。”
朱允诚站起来,垂手立在一旁。
景帝打量了他一会儿:“黑了,也瘦了。边关苦吧?”
“回陛下,臣在江南督水利,不在边关。”
景帝笑了笑,咳嗽了两声:“朕记错了。江南,江南好,比边关强。”
朱允诚没有说话。
景帝端起药碗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:“赵家参你私通藩镇,你知道吧?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朱允诚跪下来:“臣没有。”
景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把药碗放下:“朕知道你没有。可赵家拿出了证据,朕不能不看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景帝叹了口气,“诚王,你太得人心了。得人心是好事,可你姓朱,朕也姓朱。你太得人心,朕睡不着觉。”
朱允诚伏在地上:“臣愿交出兵权,请陛下准臣去守皇陵。”
景帝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:“皇陵不用你守。你去西北吧,凉州缺个守将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朱允诚退出勤政殿,走到宫道上,天色已经暗了。
他站在宫道上,看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宫殿飞檐,站了一会儿,然后抬步出宫。
回到诚王府,府门上的匾额已经摘了,只剩两个光秃秃的钉子。
管家迎出来,眼眶发红:“王爷,宫里来人说,王府要收回,让您三日内搬走。”
朱允诚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进书房,书架上大半的书已经搬空了,只剩几卷旧册子散在地上。
他弯腰拾起来,拍了拍灰,放进箱子里。
管家在旁边说:“王爷,夜府送来了一封信。”
朱允诚接过信,拆开,里面只有一行字:“明日午时,城东茶楼。”
字迹清秀,是夜雪亭的笔迹。
朱允诚把信折好,放进袖中。
第二日午时,他到了城东茶楼。
茶楼不大,客人稀少,夜雪亭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
朱允诚在她对面坐下,给她倒了一杯茶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日有空?”
“王爷后日启程去凉州,今日必定在收拾行装。”夜雪亭端起茶,抿了一口,“我猜的。”
朱允诚看着她,她比上次见时瘦了些,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。
“你父亲知道你出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朱允诚笑了一下:“夜姑娘也会撒谎了。”
夜雪亭放下茶杯,看着他:“王爷,凉州苦寒,你多带些药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凉州守将韩彰是赵家的人,你去了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夜雪亭没有再说话。
两人隔着茶桌坐着,窗外是京城的街市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
茶楼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茶水煮沸的咕嘟声。
过了一会儿,夜雪亭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,推过来:“这个给你。”
朱允诚打开,里面是一双护膝,针脚细密,里子絮着厚厚的棉花。
“凉州冷。”夜雪亭低着头,“王爷在边关待过三年,应该用得上。”
朱允诚把护膝收好,看着她:“夜姑娘,你今日来,是替你父亲探消息,还是替你自己?”
夜雪亭抬起头,直视他:“替我自己。”
朱允诚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父亲知道你来见我,会不高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?”
夜雪亭端起茶杯,手指在杯沿上摩挲:“王爷那日说,我弹的《梅花三弄》太苦。我想了想,确实苦。可我已经弹了,收不回去了。”
朱允诚看着她,她的眼神平静,像一潭深水。
他忽然伸手,覆在她手背上。
夜雪亭没有躲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茶凉了,窗外的天色暗下来,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过了很久,朱允诚松开手,站起来:“我走了。”
夜雪亭也站起来:“王爷保重。”
朱允诚走到楼梯口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“夜姑娘,那枚玉佩你收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往后……”
“王爷不必说了。”夜雪亭打断他,“我都知道。”
朱允诚下楼去了。
夜雪亭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才慢慢坐下来,端起那杯冷茶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朱允诚回府后,连夜收拾行装。
第三日清晨,他带着两个随从,轻车简从出了京城。
没有人送行,也没有人知道。
马车出了城门,走上官道,往西北而去。
走了半日,随从忽然说:“王爷,后面有辆马车跟着。”
朱允诚掀帘看了一眼,后面果然有辆青篷马车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“不用管。”
又走了半日,那辆马车还在。
朱允诚让车夫停下,下了车,站在路边等。
青篷马车赶上来,也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