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帘掀开,夜雪亭探出头来。
朱允诚看着她,有些无奈:“你怎么跟来了?”
“我送送你。”
“送到这里就够了。”
夜雪亭下了车,走到他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这是凝神丸,凉州风沙大,睡不着的时候吃一粒。”
朱允诚接过来,握在掌心,瓷瓶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“夜姑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回去吧。”朱允诚的声音很轻,“送到这里,已经够了。”
夜雪亭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:“王爷,你这辈子有没有为自己活过?”
朱允诚愣了一下。
夜雪亭没有等他回答,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前,她探出头来,又说了一句:“王爷,凉州的风沙再大,也别忘了江南的梅花。”
马车掉头,往京城方向去了。
朱允诚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青篷马车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粒药丸,放进嘴里。
苦的。
他笑了笑,把瓷瓶收进怀中,上了马车。
“走吧。”
西北的官道漫长而荒凉,马车一路颠簸,朱允诚靠着车壁,闭着眼,手里攥着那个瓷瓶。
随从小声问:“王爷,夜姑娘送的是什么?”
“药。”
“什么药?”
朱允诚睁开眼,看着车顶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治心病的药。”
随从不懂,也不敢再问。
马车继续往西北走,越走越荒凉,越走越冷。
京城里,夜雪亭回到夜府,刚进院门,就看见夜衡站在廊下。
夜衡脸色铁青:“你去哪了?”
“送一个朋友。”
“诚王?”
夜雪亭没有否认。
夜衡走到她面前,压着怒气:“雪亭,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诚王是陛下猜忌的人,你跟他牵扯不清,是要把夜家拖下水!”
夜雪亭抬起头,看着父亲:“父亲,夜家已经在水里了。”
夜衡怔住了。
“赵家利用夜家制衡诚王,陛下利用夜家监视诚王,夜家早就是棋盘上的棋子。”夜雪亭的声音平静,“父亲,女儿也是棋子。可棋子也有心。”
夜衡看着她,半晌没有说话。
夜雪亭行了个礼,转身回房了。
夜衡站在廊下,看着她的背影,长长叹了口气。
那日之后,夜雪亭再没有收到朱允诚的信。
凉州的消息偶尔传来,说诚王到了凉州,接管了守军,韩彰处处掣肘,诚王的日子不好过。
又说诚王每日操练兵马,亲自巡边,凉州将士对他心服口服。
夜雪亭听着,从不插话。
景和四年春,夜衡从朝中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
夜雪亭给他奉茶,他接过,喝了一口,说:“赵家要参韩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韩彰在凉州没能压制住诚王,赵家不满意。”
夜雪亭的手顿了一下。
夜衡看了她一眼:“雪亭,赵家想让你嫁给赵家的三公子。”
夜雪亭放下茶壶,没有说话。
“赵家现在势大,陛下又病着,三皇子年幼,赵家想更进一步。”夜衡放下茶杯,“夜家需要这门亲事。”
“父亲。”
“嗯?”
“女儿不嫁。”
夜衡看着她:“你说什么?”
夜雪亭抬起头,眼神平静:“女儿不嫁赵家。”
夜衡拍案而起:“放肆!婚姻大事,岂容你自作主张!”
夜雪亭跪下来:“父亲,女儿这辈子,只做这一次主。”
夜衡气得脸色发青,指着她:“你…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赵家若恼了,夜家满门都要受牵连!”
“女儿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敢说不嫁?”
夜雪亭伏在地上,声音很轻:“父亲,夜家已经搭进去一个女儿了。不能再搭第二个。”
夜衡愣住了:“你说什么?”
夜雪亭没有回答,只是伏在地上。
夜衡看了她很久,最终拂袖而去。
夜雪亭跪在堂中,直到夜深了才起身。
她回到自己房里,坐在窗前,拿出那枚玉佩,攥在掌心。
窗外月光清冷,照在院中的梅树上。
梅花已经谢了,枝头长出青涩的梅子。
她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凉州那边,朱允诚收到了京中的密信。
他拆开看了,脸色沉下来。
随从问:“王爷,出什么事了?”
朱允诚把信烧了:“夜家要把夜姑娘嫁给赵家。”
随从愣了愣:“那……王爷,怎么办?”
朱允诚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戈壁滩,风沙漫天,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传信回京,”他开口,“让李大人上折子,参赵家私吞河工银两。”
“王爷,这时候惹赵家……”
“惹不惹,他们都不会放过本王。”朱允诚转过身,“去吧。”
密信传回京城,三日后,御史台递上折子,参赵家私吞景和二年河工银两,证据确凿。
景帝震怒,下旨彻查。
赵家手忙脚乱,暂时顾不上逼夜家结亲。
夜雪亭听到消息时,正在绣花。
针尖扎进指尖,血珠冒出来,滴在白绢上。
她没有把手指含进嘴里,只是看着那滴血,慢慢晕开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绣了一半的绢子放下,起身走到窗前。
院中的梅树已经结了满枝的青梅,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案前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多谢。”
她把信封好,交给丫鬟:“送去凉州。”
丫鬟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:“小姐,赵家那边……”
“赵家的事,让父亲去应付。”夜雪亭低下头,继续绣花,“我只管这一件事。”
丫鬟走了。
夜雪亭坐在案前,针线在绢子上穿行,绣的是一枝寒梅,枝干嶙峋,花瓣凌霜。
和去年送给朱允诚的那幅屏风,一模一样。
凉州那边,朱允诚收到信时,正在巡边。
他拆开看了,只有两个字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副将跟上来:“王爷,前面就是韩彰的防区。”
朱允诚看着远处的烽火台,笑了笑:“走,去看看。”
他策马向前,风沙扑面而来,打得脸生疼。
副将在后面喊:“王爷,风大!”
朱允诚没有回头。
他攥着那封信,信纸被体温捂热,贴在心口。
风沙再大,也挡不住他要走的路。
京城里,夜雪亭绣完了那幅寒梅。
她把绢子绷在架子上,退后一步看了看,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她想了想,提笔在角落里题了一行小字。
“景和四年春,江南梅开。”
她没有写送给谁,也没有写为什么。
只是把它收进箱子里,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。
窗外,景和四年的春天来了,院中的梅树抽了新芽。
而西北的凉州,风沙依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