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四年夏,凉州。
朱允诚到凉州已经半年了。
韩彰表面上客客气气,暗地里处处设绊。
粮草克扣,军饷拖延,巡边的将士连冬衣都发不下来。
朱允诚查了半个月,发现韩彰把军饷挪去买了私盐,转手倒卖,赚得盆满钵满。
他把证据收好,没有急着发难。
副将急得不行:“王爷,韩彰这么搞下去,凉州迟早要出大事!”
“急什么。”朱允诚看着沙盘,头也不抬,“他贪他的,本王练本王的兵。”
副将不解,但不敢再问。
朱允诚在凉州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守军按边关旧制重新整编。
他当年在边关戍守三年,对边军了如指掌。
凉州守军散漫已久,他用了三个月,硬是练出了一支能打仗的队伍。
韩彰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密信一封封往京城送,说诚王在凉州收买军心,图谋不轨。
京城那边,赵家忙着应付河工银两的案子,暂时顾不上韩彰的信。
景帝病着,朝政被赵家和几个文官把持,折子递上去,石沉大海。
朱允诚知道韩彰在写什么,也不拦。
他每日操练兵马,巡边查防,偶尔给京中旧部写写信,问问朝中动静。
夜雪亭的消息,他都是从旁人嘴里听到的。
有人说夜家小姐拒了赵家的亲事,赵家恼了,在朝中处处打压夜衡。
有人说夜衡被逼得没办法,打算把夜雪亭送进宫去,给三皇子做伴读。
还有人说夜雪亭病了,病得不轻,夜家请了好几个大夫。
朱允诚听着,面上不动声色。
夜里他回到营帐,独坐灯下,把夜雪亭送的那枚瓷瓶拿出来,倒出一粒药丸,放在掌心里看。
副将进来禀报军务,看见他手里的药丸,愣了一下:“王爷,您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
朱允诚把药丸放回瓷瓶,收进怀中。
副将禀完军务,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王爷,京中传来消息,夜家小姐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夜家小姐被送进宫了。”
朱允诚的手一顿。
副将低着头:“说是三皇子身边缺个伴读,太后点名要夜家小姐。夜衡不敢违抗,前日已经送进去了。”
朱允诚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知道了。”
副将退下了。
朱允诚坐在灯下,案上摊着军报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想起那日城东茶楼,夜雪亭坐在他对面,说“替我自己”;想起官道边,她探出头来,说“别忘了江南的梅花”。
他闭上眼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第二日,他照常操练兵马,照常巡边查防。
没有人看出他有什么不同。
只是从那日起,他再没有把那个瓷瓶拿出来看过。
京城那边,夜雪亭确实进了宫。
太后召见她那日,她跪在慈宁殿中,太后坐在榻上,打量了她一会儿:“抬起头来。”
夜雪亭抬起头。
太后看了半晌,点了点头:“果然是个标致的。难怪赵家惦记。”
夜雪亭没有接话。
太后端起茶,抿了一口:“三皇子年幼,身边缺个知书达理的伴读。你是江南士族的女儿,才情好,规矩也懂,就留在宫里吧。”
“臣女领旨。”
太后看了她一眼:“你倒是不推辞。”
“臣女不敢。”
太后笑了笑:“不敢?哀家听说,你拒了赵家的亲事。”
夜雪亭垂着眼:“臣女福薄,配不上赵家公子。”
太后放下茶盏,语气淡淡的:“福薄不福薄,哀家说了算。你既然进了宫,就安分守己。三皇子那边,好生伺候。”
“是。”
夜雪亭退出慈宁殿,走在宫道上,迎面来了一队太监,抬着一顶小轿。
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三皇子的脸。
他才十二岁,面色苍白,眼神怯怯的,看见夜雪亭,愣了一下。
夜雪亭行了个礼:“殿下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,放下轿帘。
太监们抬着轿子走了。
夜雪亭站在原地,看着那顶小轿远去,忽然想起朱允诚。
他十二岁的时候,在做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他十二岁的时候,大概已经在边关了吧。
夜雪亭在宫中做了伴读,每日陪三皇子读书,习字。
三皇子性子怯懦,被太后和赵家捏在手里,什么也不敢做主。
夜雪亭教他读书,他学得认真,偶尔会问:“夜姐姐,你为什么不笑?”
夜雪亭愣了一下:“殿下为何这么问?”
“你从来不笑。”三皇子低着头,“我母妃也不笑。你们都不笑。”
夜雪亭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发酸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说,“有些人不笑,是因为笑不出来。”
三皇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夜雪亭在宫中待了三个月。
每日晨起入宫,日落出宫,风雨无阻。
夜衡偶尔问她在宫中的情形,她只说“还好”。
有一日她出宫回府,在巷口看见一辆青篷马车。
马车帘子掀开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朱允诚坐在车里,看着她。
夜雪亭站在巷口,愣住了。
朱允诚下了车,走到她面前。
他比上次见时更黑了,眼角有了细纹,但眼神还是那样。
“王爷怎么回来了?”夜雪亭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回京述职。”朱允诚看着她,“顺便来看看你。”
夜雪亭低下头,看见他腰间系着一枚玉佩,正是她送的那枚。
她送的护膝大概也穿了,衣摆下露出一截。
“王爷在凉州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朱允诚看着她,“听说你进宫了。”
“嗯,给三皇子做伴读。”
朱允诚沉默了一下:“赵家那边……”
“父亲应付得来。”夜雪亭抬起头,笑了笑,“王爷不必担心。”
朱允诚看着她,忽然伸手,把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。
夜雪亭没有躲,只是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夜姑娘,”朱允诚的声音很轻,“本王这次回来,是向陛下请旨的。”
“请什么旨?”
“请陛下准本王戍边三年,不回京了。”
夜雪亭怔住了。
朱允诚看着她:“本王留在京中,只会让赵家更忌惮夜家。本王走了,赵家没了靶子,也就不会盯着夜家不放。”
夜雪亭低下头,攥紧了袖子里的玉佩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你就这么走了?”
朱允诚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她:“这个给你。”
夜雪亭接过来,打开,里面是一枝干枯的梅花。
花瓣已经碎了,枝干却还完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