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凉州没有梅花,”朱允诚说,“这枝是我从江南带去的,种在营帐外,活了三个月,还是死了。”
夜雪亭捧着那枝枯梅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朱允诚看着她,伸手替她擦了擦泪,然后转身走了。
夜雪亭站在巷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手里的枯梅枝硌得掌心生疼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天色暗下来,才转身回府。
夜衡在书房等她,看见她进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诚王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请旨戍边。”
夜衡愣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:“他倒是聪明。”
夜雪亭没有说话。
夜衡看着她手里的布包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摆了摆手:“回房歇着吧。”
夜雪亭回到房里,把枯梅枝放在案上,和那枚玉佩并排放着。
她坐在案前,看着这两样东西,看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时,她起身,把枯梅枝和玉佩一起收进箱子里。
然后她换了衣裳,进宫去了。
三皇子在书房等她,见她来了,放下手里的书:“夜姐姐,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
“昨夜没睡好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夜雪亭坐下来,翻开书卷,教他读《论语》。
读到“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”时,三皇子忽然问:“夜姐姐,诚王是君子吗?”
夜雪亭的手一顿。
“我听说诚王要戍边了。”三皇子低着头,“太后和赵家都很高兴。可我觉得,诚王不像坏人。”
夜雪亭看着他,轻声说:“殿下,这世上的人,不是用好人坏人来分的。”
“那用什么分?”
夜雪亭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用身不由己来分。”
三皇子不懂,但也没有追问。
朱允诚离京那日,是个阴天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只带了两个随从,轻车简从出了城。
走到官道口,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京城。
城楼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他转过身,策马往西北去了。
城楼上,夜雪亭站在垛口后,看着他打马远去。
风灌进她的衣袖,冷得刺骨。
她攥着那枚玉佩,攥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下了城楼。
城外的官道上,朱允诚的马跑出十里地,忽然慢了下来。
随从跟上来:“王爷,怎么了?”
朱允诚看着路边的野草,说:“没什么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,从怀中取出那个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放进嘴里。
苦的。
他笑了笑,把瓷瓶收好,策马远去。
京城里,夜雪亭回到宫中,三皇子正在习字。
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三皇子抬起头,冲她笑了笑。
夜雪亭也笑了笑。
这是她进宫以来,第一次笑。
……
景和四年冬,京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夜雪亭从宫中回来,路过城东茶楼,停住了脚步。
茶楼还开着,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。
她站了一会儿,上了楼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茶。
茶端上来,她倒了两杯。
一杯给自己,一杯放在对面。
对面没有人。
她端起茶杯,慢慢喝完了。
下楼时,茶楼老板叫住她:“夜姑娘,有人留了东西给你。”
夜雪亭接过,是一个布包,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凉州下雪了,营帐外的梅树没有活。”
夜雪亭把信收好,对老板说:“多谢。”
她走出茶楼,雪越下越大。
她站在雪里,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,然后抬步往家走。
回到夜府,夜衡在堂上等她。
桌上摆着一封信,是赵家送来的。
“赵家说,”夜衡的声音很疲惫,“如果你再不答应婚事,他们就要参夜家通敌。”
夜雪亭拿起信看了一眼,放下。
“父亲,”她说,“女儿有一件事,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诚王在凉州的营帐外,种了一棵梅树。”夜雪亭看着父亲,“是从江南带去的,种了三个月,没有活。”
夜衡看着她。
“可是父亲,”夜雪亭的声音很轻,“梅树没有活,不代表江南没有梅花。”
夜衡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:“雪亭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夜雪亭跪下来:“女儿想求父亲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女儿不想嫁赵家,也不想进宫。”夜雪亭抬起头,“女儿想去凉州。”
夜衡拍案而起:“荒唐!凉州是什么地方?你一个士族女子,去凉州做什么?”
“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你……”夜衡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你是夜家的女儿!你的婚事是夜家的事,不是你自己能定的!”
夜雪亭伏在地上:“父亲,女儿这辈子,只任性这一回。往后,女儿什么都听父亲的。”
夜衡看着她,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她母亲也是这样跪在地上,求他不要把她送进宫。
他闭上眼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你去吧。”他说,“走了就别回来。”
夜雪亭抬起头,眼眶发红:“父亲……”
“夜家不需要你了。”夜衡转过身,“你走吧。”
夜雪亭磕了三个头,起身走了。
她回到房里,简单收拾了行装。
几件旧衣,那枚玉佩,还有那枝枯梅。
她把东西包好,背在肩上,推开门。
门外,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
她踩着雪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夜衡站在廊下,远远地看着她。
夜雪亭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夜衡站在廊下,站了很久。
雪落在他的肩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他没有去拂,只是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夜雪亭出了城,雇了一辆马车,往西北而去。
马车在雪地里走得慢,她坐在车里,把玉佩攥在掌心,攥得温热。
走了三日,马车在一处驿站歇脚。
她下了车,走进驿站,要了一碗热汤。
刚坐下,就听见旁边桌有人在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?凉州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韩彰参了诚王一本,说诚王勾结藩镇,意图不轨。陛下下了旨,要把诚王押回京城问罪。”
夜雪亭的手一抖,热汤洒在手上。
她站起来,走到那桌人面前:“敢问诸位,消息可确切?”
那几人看了她一眼,见她是个女子,有些诧异:“姑娘是……”
“我是诚王的旧识。”夜雪亭的声音很平静,“请告诉我,消息确切吗?”
那几人面面相觑,其中一个说:“我们是凉州来的商队,韩彰的折子是半月前递的,陛下前日批了,听说已经派了人去凉州拿人。”
夜雪亭谢过他们,回到自己桌前,端起热汤喝了一口。
汤已经凉了,她放下碗,起身往外走。
车夫在后面喊:“姑娘,这么晚了还赶路?”
“赶。”夜雪亭上了车,“去凉州。”
马车连夜赶路,夜雪亭坐在车里,攥着玉佩,一夜没合眼。
又走了两日,远远看见前方有火光。
车夫勒住马:“姑娘,前面好像有兵。”
夜雪亭掀开车帘,看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,正沿着官道往东走。
队伍中间有一辆囚车,车里坐着一个人。
夜雪亭下了车,站在路边,看着囚车越来越近。
囚车里的朱允诚抬起头,看见了路边的她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囚车从她面前经过时,他伸出手,抓住了她的手。
夜雪亭攥紧他的手,跟着囚车走了几步。
“别跟着。”朱允诚的声音很轻,“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
“听话。”
夜雪亭没有松手。
押解的兵丁过来拉开她,她摔在雪地里,爬起来又追上去。
朱允诚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夜雪亭。”他叫了她的全名,“你回去吧。凉州的梅花没有活,江南的梅花还在。你回江南去。”
夜雪亭站在雪地里,看着囚车越走越远。
她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玉佩,那个“亭”字已经被她攥得温润如玉。
她抬起头,对着远去的囚车喊了一声:“朱允诚!”
囚车里的人没有回头。
但她的手心里,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朱允诚方才塞给她的,一枚小小的印章,上面刻着两个字:允诚。
夜雪亭把印章贴在胸口,站在雪地里,站了很久。
雪越下越大,落在她的肩上,落在那枚印章上,落在她攥紧的玉佩上。
她转过身,往京城的方向走去。
官道上,囚车继续前行。
朱允诚靠在囚车栏杆上,看着灰蒙蒙的天,忽然笑了笑。
随从在囚车旁跟着,小声问:“王爷,您笑什么?”
朱允诚闭上眼:“没什么。”
他从怀中摸出那个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放进嘴里。
苦的。
但苦味过后,有一丝回甘。
他睁开眼,看着前方的路。
路很长,但他知道,有人正走在同一条路上。
只是他们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
风雪渡口,从此两隔。
【第一卷上部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