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城废弃医院在凌晨四点被晨雾吞了一半，门诊楼的外墙瓷砖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，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半，碎口在晨光里泛着冷白。沈眠从后门摸进去时，身上穿了一件白色护士服，是从医院二楼值班室顺来的，衣角卷到腰际，口袋上别着一只旧工牌，照片页被撕掉了，只剩塑料壳。风衣裹在护士服外面，左臂的裂口用最后一块纱布缠着，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。她穿过走廊，走廊里堆着废弃的病床和输液架，铁轮子锈在地上，墙上的科室牌歪了半边，只剩“外科”两个字还看得清。会议室在走廊尽头，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台灯的光。里面有人在说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可沈眠的见欲从门缝里渗进去，每一个人的欲望都浮在暗处。
黎二指的旧部坐在会议室长桌旁边，一共十二个，穿黑色工装或深灰夹克，脖子上或手腕上的蛇形纹身从领口或袖口爬出来。长桌一头摆着一只铁皮箱，箱盖半开，里面码着现金和几包白粉。桌面上摊着一张东城地图，几个红圈标着东城的夜总会、酒吧和地下通道。每一个人心底都有一句话，叠在一起，转成一片低沉的嗡鸣。坐在最前面的那个人，四十多岁，方脸，脖子上一条蛇形纹身从耳根延伸到锁骨，手指在桌面上敲着。他想跑。黎东楼在法院地下养伤，把东城毒品线交给他们，可黎东楼自己躲在暗处，让他们在前面顶着。一旦法院追查下来，他们就是替罪羊。坐在他旁边的年轻人，二十多岁，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，指节上有新鲜的擦伤。他想反。黎东楼把他妹妹扣在南城码头做抵押，逼他运毒，他已经运了三年。第三个人，秃顶，五十多岁，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，他想把东城毒品线卖给南城的海阁罗残部，拿钱走人。沈眠把见欲从门缝里收回来，手按在门板上，推门进去。
会议室里的谈话声停了。十二双眼睛同时转过来，钉在沈眠脸上。方脸男人认出她了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，右手摸向腰后的枪柄，指节泛白。沈眠站在门口，护士服的衣角被走廊里的风吹起来，风衣下摆扫过门框。她没有退。她的见欲在暗处全开，从方脸男人的眼底渗进去，从年轻人的眼底渗进去，从秃顶男人的眼底渗进去，从每一个人的眼底渗进去。她看见了。每一个人心底都有一句话。方脸男人：“黎东楼在法院地下养伤。他把我们卖了。”年轻人：“我妹妹还在码头。”秃顶男人：“海阁罗残部出价三百万。”其余九个人，有的想跑，有的想反，有的想拿钱走人。沈眠往前走了一步，会议室的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，把她的脸照成一片白。她的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黎东楼在法院地下养伤。你们被他卖了。”
方脸男人的手指在枪柄上停了一拍。他盯着沈眠的脸，瞳孔缩了一圈，又缩了一圈。沈眠的见欲第二次张开，从方脸男人的欲望里渗进去，摸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。黎东楼在法院地下二层旧品体室里养伤。他把东城毒品线交给他们，让他们在前面顶着，等他的伤养好，等罪业共鸣装置修复，他会回来，把所有人当成燃料，续他自己的命。贺崇年死了，可黎东楼不想死。沈眠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：“黎东楼把你们当燃料。贺崇年死了。他还要续命。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，把十二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，又长又薄。沈眠往长桌旁边走了一步，护士服的衣角扫过铁皮箱边缘。她的见欲第三次张开，从每一个人的欲望里渗进去。她看见了。十二个人里，六个想反，三个想跑，两个想拿钱走人，一个还在犹豫。沈眠的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想反的站左边。”
六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会议室左边。方脸男人走在最前面，右手从枪柄上松开，垂在身侧。年轻人跟在后面，手指上的银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瞬。秃顶男人犹豫了三秒，三秒后，他也站到了左边。六个人站在会议室左边，手垂在身侧，目光钉在沈眠脸上。沈眠的见欲第四次张开，从站左边的六个人欲望里渗进去。她看见了。方脸男人想跑，可他知道跑不掉。年轻人想救妹妹，可他没有枪。秃顶男人想拿钱走人，可海阁罗残部信不过。沈眠走到长桌旁边，从铁皮箱里抽出一包白粉，在指间捏了一下，又扔回去。她的声音平而稳：“黎东楼在法院地下二层。旧品体室。你们去抓他。毒品线断了。你们转做正经生意。我帮你们。”六个人的手指在身侧攥紧，指节泛白。方脸男人第一个从腰后拔出枪，枪口对着会议室门口。年轻人跟着拔枪。秃顶男人把烟从指间取下来，夹在耳朵后面，从桌下抽出一根钢管。
医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，不止一个，节奏很快。黎东楼的亲信从走廊尽头冲过来，三个，手里提着枪和砍刀，领头的脖子上一条蛇形纹身从领口爬出来。他冲到会议室门口，枪口对着沈眠的方向。方脸男人的枪口转过去，对准亲信的胸口。年轻人从侧面扑上去，把第二个亲信按在墙上。秃顶男人的钢管横扫，砸在第三个亲信的膝盖侧面。亲信跪下去，砍刀脱手飞出去，落在走廊地面上，弹了两圈。领头的亲信被方脸男人按在墙上，枪口抵着他的太阳穴。沈眠站在会议室门口，见欲从亲信的眼底渗进去。她看见了。亲信想取代黎东楼。黎东楼在法院地下养伤，把东城毒品线交给他们，可亲信知道黎东楼不会回来。他想把东城毒品线卖给南城，拿钱走人，自己去当老板。沈眠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：“黎东楼在法院地下二层。旧品体室。带路。”亲信的手指在墙面上攥紧，指节泛白。他点了点头。
医院门口在凌晨五点被晨光照亮了一半，门诊楼的玻璃门碎了一扇，晨光从缺口里涌进来，把走廊照成一片灰白。反水手下从会议室里走出来，方脸男人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攥着枪，年轻人跟在后面，秃顶男人夹着那根钢管。他们把黎东楼的亲信押在前面，走出医院后门。东城毒品线的仓库、暗格、运毒路线，全部交出来。方脸男人把东城地图铺在后门台阶上，红圈标着的夜总会、酒吧、地下通道，全部划掉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旧手机，拨了南城码头的号码，声音沙哑而稳：“货停了。东城毒品线断了。”电话挂了。他把手机收回去，看着沈眠的脸。沈眠站在医院后门台阶上，护士服的衣角被晨风吹起来，风衣下摆扫过台阶边缘，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。她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毒品线断了。你们转做正经生意。我帮你们。”方脸男人把枪别回腰后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一个地址：法院地下二层旧品体室。他把纸条递给沈眠。沈眠接过去，折好，塞进风衣内袋。她从口袋里摸出旧手机，盲打了一行字发给铁鹰：“黎东楼在法院地下。我去抓他。你攻西城。”信息发送成功。屏幕暗了一瞬，又亮起来。铁鹰的回复只有两个字：“收到。”沈眠把手机收进口袋，拉链拉到下巴。她转身走进东城暗巷，风衣下摆在晨风里翻了一下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东城毒品线断裂的那一刻，又走了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