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院地下通道在早上九点被暗红光灌满，押解车从法院后门开出来，车灯在晨雾里晃成两团模糊的黄。黎东楼、金照、海阁罗、白无面被铐在车厢里，手腕上铐着手铐，脚踝上铐着脚镣，四个人的脸在车窗外面一闪一闪的暗红光里泛着死灰。黎东楼靠在车壁上，深灰西装裂成布条，翡翠扳指碎口朝下嵌在水泥缝里，他疯笑了一声，声音碎成几片。金照缩在角落里，石膏碎片扎在膝盖上，血从裂口里渗出来，瘦削的脸在暗红光里泛着青白。海阁罗的脖子上的旧刀疤被暗红光染成暗色，短刀被收走了，可他的手指还在裤缝上磨着。白无面的白色连帽衫上全是灰，左肩的弹孔重新裂开，真脸在暗红光里白得像一张纸。
押解车拐上东城大道时，前面的路面忽然裂开一道缝。混凝土块从地底顶起来，把车头掀得一偏。司机猛踩刹车，轮胎在碎石上擦出两道深痕。押解车后厢的门被从外面拉开，六个穿黑西装的人从暗处闪出来，手里提着枪和砍刀，领头的脖子上一条蛇形纹身从领口爬出来。他们冲进后厢，把四王从座位上拖起来。法警被按在车厢壁上，手铐从腰间被扯走。四王被拖下车，拖上另一辆黑色越野车。车门关上，引擎发动。越野车拐进旧港城老城区的窄巷，消失在晨雾里。押解车停在东城大道上，车厢门敞着，法警靠在车壁上喘气。
法院主楼地基在早上九点被暗红光灌满，比地下二层更深，更暗，更密。混凝土承重墙从地底延伸上来，表面渗着水，把墙根洇成一片深色。地基中央立着一台装置，比提灯人室的装置大两倍，比地下二层的装置大一倍，底座嵌在法院地基最深处，四条导管从装置底部延伸出去，连向四城的方向。装置中央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晶体，晶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。装置底座上坐着一个人。灰色风衣，身形瘦高，脸被烧掉了，只留下一片焦黑的轮廓，可轮廓比贺崇年更大，更完整，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在暗红光里亮着。贺望。贺明堂的父亲，贺崇年的祖父，法院创始人后代。他的右手搭在晶体表面，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，手腕内侧法院徽章的纹身在暗红光里亮着。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，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四王被绑在装置周围的四根石柱上，手腕和脚踝都扣着铁链，铁链末端焊在石柱里。黎东楼、金照、海阁罗、白无面，四个人的身体被暗红光裹着，暗红色的光从装置底座伸出来，像一根根极细的线，拴住他们的手腕和脚踝。
贺望从装置底座上站起来，灰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地面。他走到第一根石柱前面，黎东楼被绑在柱子上，深灰西装裂成布条，翡翠扳指碎口朝下嵌在水泥缝里。贺望的手指按在黎东楼的额头上，暗红色的光从指缝里灌进去。黎东楼的身体在暗红光里缩了一寸，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，碎成几片。贺望走到第二根石柱前面，金照被绑在柱子上，石膏碎片扎在膝盖上，瘦削的脸在暗红光里泛着死灰。他的手指按在金照的额头上，暗红色的光从指缝里灌进去。金照的身体在暗红光里缩了一寸，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，碎成几片。第三根石柱，海阁罗。第四根石柱，白无面。四王的身体在暗红光里一缩再缩，罪业从他们的体内被抽出来，沿着透明导管往贺望的方向流。黎东楼的毒枭罪业，金照的赌场罪业，海阁罗的走私罪业，白无面的人口罪业，四股暗红色的光在导管里汇成一条粗线，灌进贺望的焦黑轮廓。贺望的身体在暗红光里修复。焦黑的壳从裂缝里合拢，干皮从骨架上重新铺开，暗红色的光从轮廓里渗出来，把整张脸都照成暗红色。
法院地下通道在早上九点被暗红光灌满，四相从通道交叉口往主楼地基方向摸。沈眠走在最前面，风衣下摆扫过石面，左臂的裂口用最后一块纱布缠着，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。铁鹰跟在后面，撬棍别在腰后，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泛着淡色。阿九走在第三个，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。赵谪走在最后，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，假牙在嘴里咬紧。四个人沿着通道往地基深处走，脚步踩在石面上，声音被石壁吞掉。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，从地基深处渗进去，从装置底座渗进去，从贺望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。她看见了。贺望心底那团东西：一团被压缩了三十年的执念，执念中心是一颗心脏，心脏在跳，可心脏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灰。他想用四王罪业加四相合体，直接成神。他把四王绑在石柱上，等四相下来，等他们走到装置前面，等他们合体，然后启动装置，把四王罪业和四相感知同时灌进晶体，完成贺望三十年前没做完的实验。沈眠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他想用四王罪业加四相合体。直接成神。”
四相从通道尽头走出来，站在主楼地基中央。贺望坐在装置底座上，灰色风衣的下摆垂在铁椅边缘，焦黑的轮廓在暗红光里缩着。他的右手从晶体表面抬起来，手指按在装置底座的开关上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四相从通道里走出来。那片焦黑的轮廓里，炭火亮到最大，把整间地基都照成血色的暗。他笑了一声，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，清瘦而平稳，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，可这一次声音里裹着一层极薄的兴奋，像刀锋上的寒光：“你们来了。合体吧。最后一次。我成神。你们死。”
沈眠站在地基中央，风衣下摆被地基深处渗上来的风吹起来，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。她的见欲最后一次扫过贺望的焦黑轮廓，扫过四王被抽干的身体，扫过装置底座的四条导管。她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不合体。”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，掂了掂，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。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。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，捏在掌心，又装回去。四相站在地基中央，手垂在身侧，没有牵手。贺望的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一拍。他的身体在暗红光里暗了一度，焦黑的壳从胸口裂开一道缝，干皮从骨架上剥落了一块。他盯着四相的手，盯着他们分开的手指，盯着他们没有握在一起。他笑了一声，那个笑很短，嘴角的弧度在灰烬里几乎看不见。
贺望的手指从开关上收回来，按在装置底座另一侧的暗格上。暗格弹开，里面是一只红色按钮。备用方案。他的手指按下去。四王罪业从装置底座直接灌入主楼地基，暗红色的光从导管里涌出来，从装置底座涌出来，从每一条裂缝里涌出来。法院主楼地基的每一根承重柱同时裂开，碎石从穹顶落下来，砸在水泥地面上。法院大楼在震动。东城大道的路面裂开一道缝，南城码头的泊位歪了一寸，西城赌场的霓虹灯灭了一盏，北城幼儿园的围墙缺口塌了一块。全城震动。四相站在地基中央，暗红光从脚下涌上来，从四王的身体里涌出来，从贺望的焦黑轮廓里涌出来。沈眠的手指在身侧攥紧，指节泛白。铁鹰的撬棍横在胸前，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着。阿九把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。赵谪的假牙在嘴里咬紧，意欲在暗处铺开，预测了下一步：法院主楼在塌，全城在震，贺望要同归于尽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贺望按下按钮的那一刻，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