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院主楼地基在早上九点被暗红光灌满，贺望消散之后，暗红色的光点从半空落下来，落在装置底座上，落在四王的身体上，落在四相的肩膀上。沈眠蹲在地基中央，风衣下摆铺在水泥地面上，左臂的裂口用最后一块纱布缠着，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。她手里攥着那把扒手刀，刀刃短而薄，刀柄上缠着黑色胶带，胶带边缘磨得起毛，刀柄底部封着阿七的纸条和那张半张法院出生证明。铁鹰站在她旁边，撬棍从腰后抽出来，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泛着暗色。他的触欲在掌心铺开，从刀柄表面渗进去，从胶带的糙面上渗进去，从刀柄底部的封口里渗进去。他摸到了。贺望手下的气味。橡胶手套的滑石粉味，混着法院地下通道的霉味，和一股极淡的、从七号仓库方向飘来的铁锈味。他把触欲收回来，指腹上留着那种极淡的冰凉。他的声音沙哑而稳，像砂纸蹭过铁锈：“贺望手下。七号仓库方向。”
沈眠从地上站起来，风衣下摆扫过水泥地面，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。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，从地基深处渗出去，从通道壁的裂缝里渗出去，从法院大楼的地基里渗出去。她看见了。贺望手下把阿九带向七号仓库。三个穿黑西装的人，脖子上一条蛇形纹身从领口爬出来，手里提着阿九的旧书包，旧书包侧兜里那把扒手刀不见了，可旧书包带子还缠在阿九手腕上。阿九被他们架着胳膊，脚在碎石地面上拖着，旧书包在背上晃着，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。她被带出法院后门，穿过东城大道的暗巷，拐进旧港码头七号仓库的方向。沈眠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贺望手下把阿九带向七号仓库。”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，掂了掂，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了一下。赵谪站在地基中央，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，假牙在嘴里咬紧，意欲在暗处铺开。他推演了下一步：贺望要换阿九身体。阿九是他孙女，有血缘，有感知，有听欲。四相里只有阿九的身体能让他的意识从数据体里转出来。他把推演喊出来，声音平而远：“贺望要换阿九身体。”
旧港码头七号仓库在早上九点被晨光照亮了一半，铁皮墙上的锈迹在晨光里泛着暗色，卷帘门半拉着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。阿九被绑在投影仪前面，旧书包扔在脚边，手腕上捆着尼龙绳，脚踝上也捆着尼龙绳，绳结打在椅子腿上。投影仪立在木箱上，镜头对着墙壁，电源线从投影仪后面延伸出去，连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数据芯片。贺望的数据体从投影仪里亮起来，暗红色的光从镜头里涌出来，在墙壁上聚成一个人形。灰色风衣，身形瘦高，脸被烧掉了，只留下一片焦黑的轮廓，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在暗红光里亮着。他的右手搭在投影仪表面，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，手腕内侧法院徽章的纹身在暗红光里亮着。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，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他坐在投影仪旁边，看着阿九被绑在椅子上，那片焦黑的轮廓里，炭火亮到最大，把整间仓库都照成血色的暗。他的声音从投影仪里渗出来，清瘦而平稳，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：“你是贺家血脉。我要用你复活。”
阿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紧，指节泛白。她的听欲在暗处张开，像一层看不见的霜，从投影仪表面渗进去，从数据体深处渗进去。她听见了。贺望最怕的话，从灰烬深处渗出来，像一根快要断的线：“怕阿九不认他。”贺望怕阿九不认他。阿九是他孙女，是他大儿子的女儿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缘。他杀阿七，杀陈灰，构陷沈眠，害死铁鹰妻子，可他没有杀阿九。他把她从法院地下抱出来，交给阿七，让阿七养她。他等了三十年，等她长大，等她有感知，等她合体，等她站在审判席前面。他想让她认他。贺望的手指从投影仪表面收回来，按在装置底座的开关上。晶体从投影仪底座升起来，暗红光从晶体裂缝里涌出来，把整间仓库照成一片血色的暗。阿九的身体被吸向晶体，旧书包从脚边被气流卷起来，带子在手腕上绷紧。她的脚离地三寸，旧书包在气流中翻着。
仓库外面传来脚步声。沈眠、铁鹰、赵谪从法院方向追到七号仓库。沈眠走在最前面，风衣下摆扫过碎石地面，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。铁鹰跟在后面，撬棍别在腰后，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暗色。赵谪走在最后，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碎石上，假牙在嘴里咬紧。赵谪的意欲在暗处铺开，从仓库墙壁里渗进去，从投影仪表面渗进去，从贺望的数据体里渗进去。他推演了下一步：贺望要换阿九身体。他的意识要从数据体里转出来，住进阿九的身体，用阿九的听欲做新的感知维度。他把推演喊出来，声音平而远：“他要换阿九身体。”沈眠冲到仓库门口，风衣下摆被气流掀起来。她的见欲从投影仪表面渗进去，从贺望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，看见他心底那团东西在缩，在颤。她喊了一声，声音平而稳：“阿九。别认他。”
阿九的身体悬在晶体前面，旧书包在气流中翻着，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。她的听欲在暗处最后一次张开，从贺望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，从数据体深处渗进去。她听见了。贺望最怕的话，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耳朵里：“怕阿九不认他。”阿九把听欲收回来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细而稳，像一根绷紧的弦：“我不认你。”贺望的手指在装置开关上停住了。他的身体在暗红光里暗了一度，焦黑的壳从胸口裂开一道缝，干皮从骨架上剥落了一块。他盯着阿九的脸，瞳孔缩了一圈，又缩了一圈。晶体在暗红光里裂开一道缝，从表面延伸到内部，暗红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比之前更亮，更急。阿九的身体从半空落下来，膝盖砸在水泥地面上，旧书包从手腕上滑脱，落在脚边。贺望的数据体从投影仪里暗了一度，灰色风衣的下摆散成暗红色的光点，从下往上，漫过腰际，漫过胸口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从灰烬里最后一次渗出来，清瘦而平稳，可这一次声音在散，像被风吹开的灰：“你们救她。但你们不知道。提灯人是贺明堂之父。”赵谪站在仓库门口，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碎石上，假牙在嘴里咬紧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平而远：“我们知道。叫贺望。”贺望的轮廓在投影仪前面又暗了一度，两粒炭火在暗处缩成两个极小的点。他的声音从灰烬里最后一次渗出来，清瘦而平稳，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，可这一次声音在裂，像被石子击中的冰：“不。我叫贺望。但抓阿九的。是贺明堂。”暗红色的光点从半空落下来，落在投影仪上，落在阿九的肩膀上，落在四相沾满灰和血却站得笔直的背上。贺望的轮廓从投影仪前面彻底消散，灰色风衣的碎片化成一粒一粒暗红色的光，从下往上，漫过投影仪，漫过仓库穹顶的裂缝，最后灭了。四相站在仓库里，阿九从地上爬起来，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。沈眠把刀从风衣内袋里抽出来，递给阿九。阿九接过去，攥在掌心，刀柄上的胶带糙面硌着指腹。铁鹰把撬棍别回腰后，右脸的疤在晨光里抽动了一下。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，捏在掌心，又装回去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贺望那句话落下的那一刻，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