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审大厅在早上八点被灯光灌满，水晶吊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，把审判席和被告席照成一片金红色。贺明堂站在被告席上，深灰西装，暗红领带，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。他的左肩缠着纱布，纱布边缘渗着血，手指间攥着那份牛皮纸文件，纸页在灯光里泛着白。他把文件举起来，对着审判席，声音平而冷，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：“沈眠伪造证据。她精神不正常。三年前手术事故，她差点治死病人。法院吊销她执照，她怀恨在心，伪造四王罪证。”他把文件摔在审判席桌面上，纸页从封套里滑出来，散在木台上。第一页是沈眠的签名，第二页是手术事故的证明，第三页是法院执行裁定书。每一页都对应着三年前的旧案。被告席上，黎东楼疯笑了一声，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，像砂纸磨过铁锈。金照低着头，手指在身侧攥紧。海阁罗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落在工装前襟上。白无面的骂声从牙缝里挤出来，碎成几片。
沈眠坐在原告席上，见欲在暗处睁开，从贺明堂举着的文件上渗进去，从纸页的纤维里渗进去，从签名的笔迹里渗进去。她看见了。文件是假的。签名是伪造的，公章是扫描的，纸页是打印的。可贺明堂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，恐惧外面裹着一层很薄的执念，执念的中心是一句话，像一根针扎在沈眠的见欲里：“怕儿子知道。”贺明堂怕儿子知道。贺小舟坐在旁听席第一排，深灰西装，暗红领带，头发梳得没有一根乱，和贺明堂一样的眉眼，一样的嘴角弧度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在裤缝上攥着，指节泛白。沈眠把见欲从贺明堂的恐惧里收回来，朝旁听席扫过去。贺小舟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：一团被拧紧的执念，执念中心是一张旧照片，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法院后门台阶上，女人的脸被光晕模糊了，可婴儿的脸看得清。贺小舟。贺明堂的妻子。沈眠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贺明堂。你怕儿子知道。”
贺明堂的手指在被告席桌面上停了一拍。他的脸在一瞬间碎了，像一面被石子击中的冰。他盯着沈眠的脸，瞳孔缩了一圈，又缩了一圈。可他的嘴唇还在动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沙哑而暴躁：“你胡说。你伪造证据。你精神不正常。”旁听席第一排，贺小舟从座位上站起来。深灰西装的下摆扫过旁听席的木板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声音平稳而清晰。他走到审判席前面，站在贺明堂和沈眠之间，面对着陈默。他的声音年轻而清亮，可清亮里裹着一层极薄的沙哑：“爸。别说了。”贺明堂的手指在被告席桌面上僵住了。他转过头，看着贺小舟的脸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发出声音。贺小舟站在审判席前面，手指在身侧攥紧，指节泛白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陈默的脸，声音年轻而清亮：“我作证。贺明堂销毁证据。我亲眼看见。终审前夜，他在法院办公室碎纸机前面，把四王原始罪证塞进碎纸机。我站在走廊拐角，看见了。”
终审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水晶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，把贺小舟的影子投在审判席桌面上，又长又薄。贺明堂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，指节泛白。他喊了一声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沙哑而暴躁：“你是我儿子。”贺小舟转过身，看着贺明堂的脸。他的眼眶红了，眼白上布满血丝，可他的声音很稳，像一根绷紧的弦：“你杀我妈。我不认你。”贺明堂的身体往前一栽，手撑在被告席桌面上，暗红领带从领口歪到一边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可声音发不出来。陈默站在审判席上，法槌攥在手里，槌头包着铜皮。他抬起右手，法槌敲在审判席桌面上，铜皮槌头敲在木台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他对着法警挥了挥手。法警从两侧走上来，一左一右架住贺明堂的胳膊，把他从被告席上拖起来。贺明堂的脚在大理石地面上拖着，皮鞋蹭出两道深痕。他被拖出终审大厅，拖进走廊，拖上警车。车门关上的时候，他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，深灰西装的下摆卡在车门缝里，暗红领带歪到一边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声音从车窗里挤出来，沙哑而暴躁：“你们以为赢了？法院地下还有一层。”车门关上，引擎发动。
沈眠坐在原告席上，风衣下摆铺在椅面上，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。她从桌面上拿起旧手机，屏幕黑着，电量早已耗尽。可屏幕忽然亮了一瞬，一条短信弹出来。没有号码，没有抬头，内容只有一行字：“法院地下还有一层。提灯人室下面。叫罪业农场。贺望三十年前建的。”短信署名是灰先生。灰先生的旧账号。沈眠把手机翻过去，屏幕扣在掌心。她把手机收进风衣内袋，拉链拉到下巴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另外三个人的脸。铁鹰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，掂了掂，右脸的疤在灯光里抽动了一下。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。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，捏在掌心，又装回去。四相坐在原告席上，终审大厅外面，全城的灯亮着，全城的声音从窗户外面涌进来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灰先生短信亮起的那一刻，又走了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