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审大厅在早上九点被灯光灌满，水晶吊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，把审判席和被告席照成一片金红色。贺明堂被押走之后，陈默站在审判席上，法槌攥在手里，槌头包着铜皮。他抬起右手，法槌敲在审判席桌面上，铜皮槌头敲在木台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“第二案，”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，沙哑而稳，像砂纸蹭过铁锈，“四王案。黎东楼、金照、海阁罗、白无面。”法警从两侧走上来，把四王从羁押室押进终审大厅，一排人站在国徽下面。黎东楼的深灰西装裂成布条，翡翠扳指碎口朝下嵌在水泥缝里。金照的石膏碎片扎在膝盖上，瘦削的脸在灯光里泛着青白。海阁罗的旧刀疤被灯光染成暗色，眼眶通红。白无面的白色连帽衫上全是灰，左肩的弹孔重新裂开。四个人站在被告席上，手铐在身前，灯光从头顶打下来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，又长又薄。
沈眠从原告席上站起来。风衣下摆扫过大理石地面，左臂的裂口用最后一块纱布缠着，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。她走到审判席前面，站在四王面前三步远。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，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无影灯，朝黎东楼的方向扫过去。她看见了。黎东楼心底那团东西：一头灰狼，咬着铁链，铁链另一头空了。可灰狼的脖子上多了一条新绳子，绳子另一头拴着一把椅子，审判席的椅子，皮面，铜钉，椅背高过头顶。黎东楼想坐那把椅子。他想审判别人。他想把所有人都钉在被告席上，把他受过的罪、杀过的人、运过的毒，全部推给别人。沈眠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你说。”黎东楼抬起头，疯笑了一声，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，像砂纸磨过铁锈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声音碎成几片：“我想要法院。我想要审判别人。”
沈眠的见欲第二次张开，朝金照的方向扫过去。她看见了。金照心底那团东西：一团被金粉裹着的恐惧，恐惧的中心是一张照片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法院大楼的罗马柱下面，深灰西装，暗红领带，手里攥着一本实习证。金照的儿子。金照低下头，手指在身侧攥紧，指节泛白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沙哑而干涩：“我想我儿子认我。但他不认。”沈眠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：“你说。”金照的头低得更深了，石膏碎片从膝盖上脱落，血从裂口里渗出来。他没有抬头。
沈眠的见欲第三次张开，朝海阁罗的方向扫过去。她看见了。海阁罗心底那团东西：一团被拧紧的恐惧，恐惧的中心是一张照片，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，辫绳是红色的。海阁罗的女儿。海阁罗的眼眶红了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落在工装前襟上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声音沙哑而微弱：“我想我女儿活着。她指证我。我不怪她。”沈眠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：“你说。”海阁罗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，手铐在身前晃着。
沈眠的见欲第四次张开，朝白无面的方向扫过去。她看见了。白无面心底那团东西：一团被金粉裹着的野心，野心中心是一把椅子，提灯人室的椅子，皮面，铜钉，椅背高过头顶。白无面想取代贺崇年当新神。可野心外面裹着一层很薄的恐惧，恐惧的中心是一句话。白无面抬起头，真脸在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，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，像刀口上的锈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声音低而平，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刮：“我想取代贺崇年。当新神。但我失败了。”沈眠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：“你说。”白无面把视线从沈眠脸上收回来，落在被告席桌面上。
全城直播在早上九点被四王的声音灌满。林晚的旧手机镜头对准审判席，沈眠站在四王面前，暗红光从她的见欲里渗出来，把四王的脸照成暗色。屏幕上滚动着四王当庭说出的欲望，每一句话都配着字幕，从东城大道的街头大屏到南城码头的手机店橱窗，从西城赌场的电视墙到北城幼儿园的教室投屏。街头大屏前面，市民围成一圈，手指在屏幕上划着。东城菜市场卖鱼的老太太把摊位关了，站在大屏前面，手指在围裙上擦着。南城码头搬运工蹲在泊位边上看手机，钢管靠在水泥墩上。西城赌场门口清洁工站在橱窗前面，扫帚靠在玻璃上。北城幼儿园老师把孩子们带进教室，手机投屏在黑板前面。市民骂了一声，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：“他们也有脸说。”人群跟着骂，声音从街头大屏传到手机屏幕，从手机屏幕传到电视喇叭，从电视喇叭传到全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沈眠站在审判席前面，见欲最后一次从四王脸上扫过去。她看见了。四王心底那团东西最深处，一条极细的绳子，绳子另一头拴着同一句话。黎东楼、金照、海阁罗、白无面，四个人的欲望不同，可最深处的那句话一模一样。他们想被审判。他们累了。他们跑了三年，五年，十年，替贺崇年运毒，替贺明堂洗钱，替贺望收罪业，可他们自己也怕。怕被审判，可更怕没人审判。沈眠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你们想被审。法院审你们。”四王低下头。黎东楼的疯笑停了，金照的石膏碎片从膝盖上脱落，海阁罗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白无面的骂声从牙缝里缩回去。四个人的手铐在身前晃着，灯光从头顶打下来，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被告席桌面上。
黎东楼忽然抬起头。他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死灰，嘴角歪着，眼睛睁着，瞳孔里全是暗红色的光。他喊了一声，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，沙哑而暴躁，像一锅烧过头的油：“贺望没死！他在罪业农场！”终审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水晶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，把黎东楼的影子投在被告席桌面上，又长又薄。沈眠的手指在身侧攥紧，指节泛白。她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：“罪业农场？”黎东楼的手指在被告席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，像刀口上的锈。“提灯人室下面。还有一层。贺望三十年前建的。全城罪业存在那里。他还在下面。”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黎东楼那句话落下的那一刻，又走了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