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审大厅在早上九点被灯光灌满,水晶吊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,把审判席和被告席照成一片金红色。法院地基挖出陈灰尸骨之后,终审暂停了一个小时,法警在法院后门进进出出,照明灯的白光从地基入口涌出来,把法院后墙照成一片惨白。陈默从后门走回来,左肩的纱布渗着血,手里攥着一份尸骨初检报告。他把报告放在审判席桌面上,法槌攥在手里,槌头包着铜皮。他抬起右手,法槌敲在审判席桌面上,铜皮槌头敲在木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“终审继续,”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,沙哑而稳,像砂纸蹭过铁锈,“阿九作证。”
阿九从原告席上站起来。旧书包抱在胸前,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泛着淡色,左臂的伤口已经结了痂。她走到审判席前面,站在四王面前三步远。她从旧书包侧兜里摸出那支录音笔,黑色的,笔帽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阿七自己刻的。她把录音笔举到审判席桌面上,手指在播放键上按了一下。录音笔里传出一段声音,时长不到十秒,阿七的声音沙哑而干涩,像砂纸蹭过铁锈,每个字都压得很低,像怕被墙壁听见:“贺望杀我。因为我救阿九。阿九是贺望孙女。”录音到这里断了。终审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水晶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,把阿九的影子投在审判席桌面上,又长又薄。四王站在被告席上,手铐在身前晃着,灯光从头顶打下来,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。
阿九的听欲在暗处张开,像一层看不见的霜,从黎东楼的眼底渗进去,从金照的胸腔里渗进去,从海阁罗的心跳里渗进去,从白无面的意识里渗进去。她听见了。黎东楼心底那团东西在翻涌:一头灰狼,咬着铁链,铁链断了,灰狼在暗红光里乱撞,撞在通道壁上,撞在碎石上,撞在自己的罪业幻觉上。黎东楼怕疯。他杀了太多人,运了太多毒,收了太多债,每一个都在他梦里。他怕有一天醒不过来,怕有一天分不清梦和醒,怕有一天他站在审判席上,可他自己不知道。阿九把听欲从黎东楼的恐惧里收回来,声音细而稳,像一根绷紧的弦:“黎东楼。怕疯。”
阿九的听欲第二次张开,从金照的眼底渗进去,从胸腔渗进去,从意识最深处渗进去。她听见了。金照心底那团东西:一团被金粉裹着的恐惧,恐惧的中心是一张照片,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法院大楼的罗马柱下面,深灰西装,暗红领带,手里攥着一本实习证。金照的儿子。金照怕儿子不认他。怕到骨头里。阿九把听欲收回来,声音细而稳:“金照。怕儿子不认。”
阿九的听欲第三次张开,从海阁罗的眼底渗进去,从胸腔渗进去,从意识最深处渗进去。她听见了。海阁罗心底那团东西:一团被拧紧的恐惧,恐惧的中心是一张照片,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房子,辫绳是红色的。海阁罗的女儿。海阁罗怕女儿恨他。怕她永远不原谅他,怕她忘了他,怕她记得他做过的事。阿九把听欲收回来,声音细而稳:“海阁罗。怕女儿恨。”
阿九的听欲第四次张开,从白无面的眼底渗进去,从胸腔渗进去,从意识最深处渗进去。她听见了。白无面心底那团东西:一团被金粉裹着的野心,野心中心是一把椅子,提灯人室的椅子。可野心外面裹着一层极薄的恐惧,恐惧的中心是一句话。白无面怕死。怕到骨头里。怕被埋进法院地基,怕变成下一具尸骨,怕被遗忘。阿九把听欲收回来,声音细而稳:“白无面。怕死。”四王低下头。黎东楼的疯笑停了,金照的石膏碎片从膝盖上脱落,海阁罗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白无面的骂声从牙缝里缩回去。四个人的手铐在身前晃着,灯光从头顶打下来,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被告席桌面上。
全城直播在早上九点被阿九的声音灌满。林晚的旧手机镜头对准审判席,阿九站在四王面前,录音笔放在桌面上,屏幕上滚动着四王的恐惧,每一句话都配着字幕,从东城大道的街头大屏到南城码头的手机店橱窗,从西城赌场的电视墙到北城幼儿园的教室投屏。街头大屏前面,市民围成一圈,有人捂住嘴,有人蹲下去,有人哭。东城菜市场卖鱼的老太太把摊位关了,站在大屏前面,手指在围裙上擦着。南城码头搬运工蹲在泊位边上看手机,钢管靠在水泥墩上,手指在屏幕上划着。西城赌场门口清洁工站在橱窗前面,扫帚靠在玻璃上。北城幼儿园老师把孩子们带出教室,手机投屏关掉。阿九站在审判席前面,听欲最后一次从四王脸上扫过去。她看见了。四王怕的,都是他们自己造的。黎东楼怕疯,可他杀了太多人。金照怕儿子不认,可他逼死了妻子。海阁罗怕女儿恨,可他卖了太多人。白无面怕死,可他埋了太多人。阿九把听欲收回来,声音细而稳,像一根绷紧的弦:“他们怕的。都是他们自己造的。”
陈默站在审判席上,法槌攥在手里,槌头包着铜皮。他对着法警挥了挥手。法警从两侧走上来,把四王当庭说出的欲望和恐惧记录在案。阿九走到审判席前面,旧书包抱在胸前,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。她抬起头,看着陈默的脸,声音细而稳:“我作证。我是贺望孙女。但我指证他。”终审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水晶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,把阿九的影子投在审判席桌面上,又长又薄。四相坐在原告席上,沈眠风衣下摆铺在椅面上,铁鹰撬棍别在腰后,赵谪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椅面上。
阿九话音落下,法院地下震动。混凝土承重墙从地底延伸上来,表面渗着水,把墙根洇成一片深色。可墙体在震。碎石从穹顶落下来,砸在终审大厅的地面上。暗红光从地基深处涌出来,从承重墙的每一条裂缝里涌出来,从法院大楼的每一根承重柱里涌出来。贺望的声音从地底传出来,清瘦而平稳,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,可这一次声音里裹着一层极薄的冷意,像刀锋上凝了霜:“阿九。你指证我。你身体里流我的血。”阿九站在审判席前面,旧书包抱在胸前,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。她从旧书包侧兜里摸出那把扒手刀,刀柄上的胶带缠了三层,封着阿七的纸条和那张半张法院出生证明。她把刀攥在掌心,指腹贴着胶带的糙面。她的声音细而稳,像一根绷紧的弦:“血是你的。命是我养父的。”四相合体的倒计时,在阿九那句话落下的那一刻,又走了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