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审大厅在早上十点被灯光灌满,水晶吊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,把审判席和被告席照成一片金红色。阿九指证贺望之后,法院地下震动了一瞬,暗红光从地基深处涌出来,从承重墙的裂缝里涌出来,又被终审大厅的灯光压回去。四王站在被告席上,手铐在身前晃着,灯光从头顶打下来,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。陈默站在审判席上,法槌攥在手里,槌头包着铜皮,准备宣布下一轮举证。赵谪从原告席上站起来。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大理石地面上,假牙在嘴里咬紧,左肩的旧伤用纱布缠着。他走到审判席前面,站在四王面前三步远。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灰色风衣的碎片,是他在垃圾站暗道里从灰先生身上撕下来的,一直揣在内袋里。他把碎片披在肩上,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半面提灯人面具,从贺望的数据体投影里复制的,黑铁材质,右眼眶处焊着一只展翅的鹰。他把面具扣在脸上,只露出左眼和下半张脸。他低下头,灰色风衣的碎片垂在胸前,暗红光从面具缝隙里渗出来。他模仿贺望的声音,清瘦而平稳,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:“四王。你们谁先认罪。我保证。”
四王互看。黎东楼站在被告席最左边,深灰西装裂成布条,翡翠扳指碎口朝下嵌在水泥缝里。他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死灰,嘴角歪着,眼睛睁着,瞳孔里全是暗红色的光。他先开口,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,沙哑而暴躁,像一锅烧过头的油:“我认。金照比我更毒。他逼死的人比我多。高利贷,八万变十六万,十六万变三十二万。西城天台跳下去的人,一半是他逼的。”金照站在黎东楼旁边,石膏碎片扎在膝盖上,瘦削的脸在灯光里泛着青白。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,眼白上布满血丝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尖利而冰冷,像冰碴子刮玻璃:“我认。海阁罗走私人口比我多。三号货柜,十二件,年龄六到十七,性别女。南城码头,北城幼儿园,全是他的人。”海阁罗站在金照旁边,脖子上的旧刀疤被灯光染成暗色,眼眶通红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工装前襟上。他喊了一声,声音粗粝而稳,像砂纸磨铁:“我认。白无面卖人,我卖货,他更毒。他卖身份,卖孩子,卖女人。北城幼儿园的孩子,一半是他经手的。”白无面站在海阁罗旁边,白色连帽衫上全是灰,左肩的弹孔重新裂开,真脸在灯光里白得像一张纸,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,像刀口上的锈。他的骂声从牙缝里挤出来,低而平,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刮:“我认。黎东楼杀人最多。贺望最毒。他建罪业农场,埋了三百具尸骨。法院地基下,每一具都是他埋的。”
全城直播在早上十点被四王的声音灌满。林晚的旧手机镜头对准审判席,赵谪戴着提灯人面具站在四王面前,四王互咬,每一句话都配着字幕,从东城大道的街头大屏到南城码头的手机店橱窗,从西城赌场的电视墙到北城幼儿园的教室投屏。街头大屏前面,市民围成一圈,手指在屏幕上划着。东城菜市场卖鱼的老太太把摊位关了,站在大屏前面,手指在围裙上擦着。南城码头搬运工蹲在泊位边上看手机,钢管靠在水泥墩上。西城赌场门口清洁工站在橱窗前面,扫帚靠在玻璃上。北城幼儿园老师把孩子们带出教室,手机投屏关掉。四王的声音从屏幕里涌出来,每一句话都让评论区滚动得更快。陈默站在审判席上,法槌攥在手里,槌头包着铜皮。他对着法警挥了挥手。法警从两侧走上来,把四王分开,黎东楼被押到被告席最左边,金照被押到最右边,海阁罗被押到前排,白无面被押到后排。四个人的手铐在身前晃着,灯光从头顶打下来,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又长又薄。
赵谪站在审判席前面,灰色风衣的碎片披在肩上,提灯人面具扣在脸上。他把手从面具边缘伸进去,摘下面具。面具从他脸上滑下来,落在掌心里,黑铁材质,右眼眶的鹰翅在灯光里泛着暗色。他的真脸露出来,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大理石地面上,假牙在嘴里咬紧,左肩的旧伤用纱布缠着。四王同时抬起头。黎东楼的疯笑停了,金照的石膏碎片从膝盖上脱落,海阁罗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白无面的骂声从牙缝里缩回去。四个人的手铐在身前晃着,灯光从头顶打下来,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。赵谪把面具在指间转了一圈,嘴角弯了一下,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,像刀口上的锈。他的声音平而远,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:“我不是贺望。我是赵谪。四相意欲。”
黎东楼的身体往前一栽,手撑在被告席桌面上,翡翠扳指碎口从水泥缝里脱出来,落在桌面上。他喊了一声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沙哑而暴躁:“你骗我!”赵谪把面具收进西装内袋,灰色风衣的碎片从肩上取下来,叠好,塞回口袋。他看着黎东楼的脸,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笑很淡,很干净,像一个被除名的人最后一次出示证件时的表情。他的声音平而远,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:“我是骗子。”四相坐在原告席上,沈眠风衣下摆铺在椅面上,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。铁鹰撬棍别在腰后,右脸的疤在灯光里泛着淡色。阿九旧书包抱在胸前,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,在赵谪摘下面具的那一刻,又走了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