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院地下二层的石阶在四相脚下往深处延伸，照明灯的白光从入口涌进来，被石壁上的渗水折成一片一片，落在石阶上，像碎掉的镜子。铁鹰走在最前面，撬棍别在腰后，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泛着淡色。沈眠跟在后面，风衣下摆扫过石面，左臂的裂口用最后一块纱布缠着，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。阿九走在第三个，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。赵谪走在最后，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，假牙在嘴里咬紧。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，门面上刻着法院徽章，锁眼上凝着一层灰。铁门旁边竖着那块石牌，石牌上刻着两行字：四相入，提灯现。铁鹰伸手推门，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，门后是一片巨大的空间，比地下二层的晶体室大两倍，比法院主楼地基更深，更暗，更密。
罪业农场从门后展开。穹顶高得看不见顶，天花板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晶体，每一颗晶体都有拳头大小，悬浮在半空，暗红色的光从晶体内部涌出来，把整间农场照成一片血色的暗。晶体里有人脸。年轻的，年老的，男人的，女人的，孩子的。每一张脸都被封在晶体里，眼睛睁着，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像在说什么，可声音被晶体吞掉了。晶体从穹顶往下延伸，排成四排，四排晶体从穹顶垂到地面，连向农场中央的装置。装置比之前所有装置都大，底座嵌在法院地基最深处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，每一条名字都在发光。四条导管从装置底部延伸出去，连向四城的方向，暗红色的光在导管里缓缓流动，从晶体里抽出来，汇入装置中央那颗拳头大的晶体。晶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，像一团被压缩的烟雾。装置底座上坐着一个人。灰色风衣，身形瘦高，脸被烧掉了，只留下一片焦黑的轮廓，可轮廓比贺崇年更大，更完整，两粒嵌在灰烬里的炭火在暗红光里亮着。贺望。贺明堂的父亲，贺崇年的祖父，法院创始人后代。他的右手搭在晶体表面，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，手腕内侧法院徽章的纹身在暗红光里亮着。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，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四相站在罪业农场入口，照明灯的白光从身后涌进来，被暗红光冲散了一半。沈眠的见欲在暗处睁开，从穹顶的晶体里渗进去，从每一张人脸里渗进去，从贺望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。她看见了。贺望心底那团东西：一团被压缩了三十年的执念，执念中心是一句话，像一根针扎在沈眠的见欲里：“人性本恶。”贺望要证明人性本恶。只要证明人性本恶，他造罪城就合理。他建法院，建提灯人室，建罪业共鸣装置，收全城罪业，用活人做实验，把三百具尸骨埋进地基。只要人性本恶，这一切都合理。沈眠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他想证明人性本恶。这样他造罪城就合理。”
贺望从装置底座上站起来，灰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地面。他走到第一排晶体前面，手指按在晶体表面，暗红色的光在他指腹上跳着。晶体里的人脸在暗红光里缩了一寸，嘴唇张得更开了，可声音还是发不出来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四相从入口走进来。那片焦黑的轮廓里，炭火亮到最大，把整间农场都照成血色的暗。他笑了一声，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，清瘦而平稳，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：“你们来了。我造罪城。因为人性本恶。”
四相走到农场中央，站在贺望面前三步远。铁鹰的触欲在掌心铺开，从第一排晶体表面渗进去，从晶体里的人脸里渗进去，从每一根骨头里渗进去。他摸到了。晶体里全是受害者。不是自愿。他们的底线被压在晶体深处，每一条底线都拴着一句话，像一根针扎在铁鹰的指腹上：“我不想死。”那个南城码头前会计，他想回家。那个北城幼儿园前保安，他想见女儿。那个法院前书记员，他想举报。他们不想成神。他们想活。铁鹰把触欲收回来，指腹上留着那种极淡的冰凉。他的声音沙哑而稳，像砂纸蹭过铁锈：“你骗人。他们不是自愿。”
阿九蹲在第一排晶体前面，旧书包抱在胸前，听欲贴着晶体表面渗进去，从人脸里渗进去，从每一根骨头里渗进去。她听见了。很轻，很细，从晶体深处渗出来，像潮水从裂缝里涌出来。哭声。不止一个。几十个，上百个，从每一颗晶体里渗出来，叠在一起，转成一片低沉的嗡鸣。那个南城码头前会计在哭。那个北城幼儿园前保安在哭。那个法院前书记员在哭。他们不想死。他们想活。阿九把听欲收回来，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。她的声音细而稳，像一根绷紧的弦：“你杀了他们。他们不是自愿。”贺望的手指从晶体表面收回来，灰色风衣的下摆垂在晶体前面。他的身体在暗红光里暗了一度，焦黑的壳从胸口裂开一道缝，干皮从骨架上剥落了一块。他盯着四相的脸，那片焦黑的轮廓里，炭火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。他笑了一声，那个笑很短，嘴角的弧度在灰烬里几乎看不见。他的声音从灰烬里渗出来，清瘦而平稳，可这一次声音里裹着一层极薄的冷意，像刀锋上凝了霜：“人性本恶。你们四个。也恶。”
赵谪站在农场中央，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水泥地面上，假牙在嘴里咬紧，意欲在暗处铺开。他从装置底座渗进去，从四条导管里渗进去，从农场穹顶的每一颗晶体里渗进去。他推演了贺望的下一步：启动农场。把四相变成晶体。四相站在农场中央，暗红光从脚下涌上来，从穹顶的晶体里涌出来，从贺望的焦黑轮廓里涌出来。四条导管里的暗红光在加速流动，从晶体里抽出来，汇入装置中央那颗拳头大的晶体。晶体里的烟雾翻涌起来，旋转加快。农场穹顶的晶体在暗红光里亮到最大，每一张人脸都在晶体里缩了一寸，嘴唇张得更开了。赵谪把推演喊出来，声音平而远，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：“贺望要启动农场。把四相变成晶体。合体！”四相的手在农场中央伸出来。沈眠的右手，铁鹰的右手，阿九的右手，赵谪的右手。四只手在农场中央握在一起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四手相握的那一刻，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