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业农场在早上十点被暗红光灌满，穹顶的晶体从半空垂下来，四排晶体连向农场中央的装置，四条导管从装置底部延伸出去，连向四城的方向。四相的手在农场中央握在一起，能力共鸣启动，效果等同合体，不消耗寿命。暗红色的光从四手相握的裂缝里涌出来，顺着四相的手臂往上爬，爬过手腕，爬过肘弯，爬过肩膀，钻进每个人的旧伤。沈眠左臂的裂口在扩大，铁鹰右脸的烧焦裂口在延伸，阿九右臂的浅印在缩，赵谪空着的牙床在发痒。城市病灶投影从四手相握的位置自动浮出来，旧港城缩成一颗心脏，悬浮在罪业农场上空。心脏中央，罪业农场的位置发着一团深红色的光。四条血管从心脏延伸出去，连向四城的方向。四条血管外面还缠着一层更细的网，黑色毛细血管从心脏表面蔓延开来，缠住全城的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座建筑、每一个角落。罪业农场是罪城心脏。贺望是心脏起搏器。他坐在装置底座上，焦黑的轮廓连着装置底座，装置底座连着全城。
沈眠的见欲在能力共鸣中升级，从贺望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，从数据体深处渗进去，从意识最深处渗进去。她看见了。贺望心底那团东西：一团被压缩了三十年的执念，执念外面裹着一层极薄的恐惧，恐惧的中心是一句话，像一根针扎在沈眠的见欲里：“怕被证明人性本善。”贺望怕被证明人性本善。他建法院，建提灯人室，建罪业共鸣装置，收全城罪业，用活人做实验，把三百具尸骨埋进地基。只要人性本恶，这一切都合理。可四相砸了面具，烧了账本，撕了假身份，断了四王的血管，切了罪业共鸣的核心。他们没认命。他们没认人性本恶。贺望怕被证明人性本善。怕到骨头里。怕他父亲贺望的实验记录变成废纸，怕他儿子贺崇年的四相计划变成笑话，怕他自己的三十年变成一场空。沈眠把见欲收回来，声音平而稳，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：“他怕被证明人性本善。”
铁鹰的触欲在能力共鸣中升级，从贺望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，从数据体深处渗进去，从意识最深处渗进去。他摸到了。贺望心底那团东西最深处，一条极细的绳子，绳子另一头拴着一句话，像一根针扎在铁鹰的指腹上：“怕自己白干。”贺望怕自己白干。他父亲贺望建法院，他儿子贺崇年建四相计划，他自己建罪业农场。三代人，三十年，三座城，三批变量。可四相断了四王的血管，切了罪业共鸣的核心，毁了贺望的数据体，把贺明堂押上审判席。贺望怕三代人的罪业实验在他手里断了。怕他父亲的实验记录变成废纸，怕他儿子的四相计划变成笑话，怕他自己的三十年变成一场空。铁鹰把触欲收回来，声音沙哑而稳：“他怕自己白干。”
阿九的听欲在能力共鸣中升级，从贺望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，从数据体深处渗进去，从意识最深处渗进去。她听见了。贺望最怕的话，从灰烬深处渗出来，像一根快要断的线：“怕阿九不认他。”贺望怕阿九不认他。阿九是他孙女，是他大儿子的女儿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缘。他杀阿七，杀陈灰，构陷沈眠，害死铁鹰妻子，可他没有杀阿九。他把她从法院地下抱出来，交给阿七，让阿七养她。他等了三十年，等她长大，等她有感知，等她合体，等她站在审判席前面。他想让她认他。阿九把听欲收回来，声音细而稳：“他怕我不认他。”
赵谪的意欲在能力共鸣中升级，从贺望的焦黑轮廓里渗进去，从数据体深处渗进去，从装置底座的备用线路里渗进去。他推演了贺望的下一步：炸农场。同归于尽。装置底座下面埋着一排塑性炸药，引信连着贺望按下的红色按钮。按钮按下去之后，炸药不会立刻爆炸，会有一分钟延迟。一分钟之内，贺望要把四相感知和全城罪业同时灌进晶体，完成最后一步。如果失败，炸药会自动引爆，罪业农场会塌，法院主楼会塌，全城会震。赵谪把推演喊出来，声音平而远：“贺望下一步。炸农场。同归于尽。”
四相的手在农场中央握紧。能力共鸣从四手相握的裂缝里反涌出去，顺着装置底座的四条导管灌回去，灌进穹顶的每一颗晶体，灌进贺望的焦黑轮廓，灌进装置底座的核心。贺望身体在暗红光里裂开。灰色风衣的布料从肩膀碎到腰际，焦黑的皮肤从颧骨裂到胸口，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，把整间农场都照成血色的亮。他的手指从红色按钮上滑下去，身体从装置底座上往前一栽，摔在水泥地面上。可他的手指在落地之前按了下去。红色按钮亮了一瞬。法院主楼地基的晶体启动。
全城直播在早上十点被病灶投影灌满。林晚的旧手机镜头对准终审大厅，四相的手在罪业农场中央握在一起，城市病灶投影悬浮在农场上空，罪业农场是罪城心脏，贺望是心脏起搏器。屏幕上滚动着罪业农场的画面，从东城大道的街头大屏到南城码头的手机店橱窗，从西城赌场的电视墙到北城幼儿园的教室投屏。街头大屏前面，市民围成一圈，手指在屏幕上划着。东城菜市场卖鱼的老太太把摊位关了，站在大屏前面，手指在围裙上擦着。南城码头搬运工蹲在泊位边上看手机，钢管靠在水泥墩上。西城赌场门口清洁工站在橱窗前面，扫帚靠在玻璃上。北城幼儿园老师把孩子们带出教室，手机投屏关掉。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：“抓贺望！”声音从街头大屏传到手机屏幕，从手机屏幕传到电视喇叭，从电视喇叭传到全城的每一个角落。人群跟着喊，声音从东城传到南城，从南城传到西城，从西城传到北城。
贺望躺在装置底座旁边，焦黑的轮廓在暗红光里缩着，灰色风衣的布料从腰际碎到膝盖，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从灰烬里最后一次渗出来，清瘦而平稳，像一把手术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，可这一次声音在裂，像被石子击中的冰：“你们以为赢了？我早把罪业传出去了。法院自毁。全城陷葬。”他的手指按在装置底座的暗格上，暗格弹开，里面是一只红色按钮。他按下去。法院主楼地基的晶体启动。全城震动。东城大道的路面裂开一道缝，南城码头的泊位歪了一寸，西城赌场的霓虹灯灭了一盏，北城幼儿园的围墙缺口塌了一块。终审大厅的水晶灯从天花板上晃下来，光柱在墙壁上扫来扫去。四相站在罪业农场中央，手还握在一起，城市病灶投影在头顶搏动，全城的灯亮着，全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四相合体的倒计时，在贺望按下按钮的那一刻，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