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业农场在早上十点被暗红光灌满,穹顶的晶体从半空垂下来,四排晶体连向农场中央的装置,四条导管从装置底部延伸出去,连向四城的方向。贺望的手指按在红色按钮上,法院主楼地基的晶体启动。全城震动。东城大道的路面裂开一道缝,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。南城码头的泊位歪了一寸,缆绳崩断,货柜从堆场上滑下来。西城赌场的霓虹灯灭了一盏,灯管从招牌上脱落,砸在人行道上。北城幼儿园的围墙缺口塌了一块,碎石滚进盐碱地。终审大厅的水晶灯从天花板上晃下来,光柱在墙壁上扫来扫去,人群从旁听席上站起来,往出口涌。陈默站在审判席上,法槌从手里滑下去,落在桌面上。他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而稳,像砂纸蹭过铁锈:“撤。法警带四王撤出法院。”法警从两侧冲上来,把四王从被告席上拖起来,往终审通道跑。林晚站在记者群最前面,校服外套裹着膝盖,旧手机举在胸前,直播键没有松。镜头对着审判席,对着四相从罪业农场入口冲出来的背影,对着水晶灯晃下来的光柱。信号从旧手机里涌出去,穿过东城大道,穿过南城码头,穿过西城赌场,穿过北城幼儿园,把全城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。
四相从罪业农场冲出来,沿着石阶往法院地下通道跑。沈眠跑在最前面,风衣下摆扫过石面,左臂的裂口用最后一块纱布缠着,暗红光从纱布下面渗出来。铁鹰跟在后面,撬棍别在腰后,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泛着暗色。阿九跑在第三个,旧书包抱在胸前,右臂的浅印在袖口下面跳着。赵谪跑在最后,灰蓝西装上全是煤灰和血,假牙在嘴里咬紧。沈眠的脚步没有停,可她的声音从通道里渗出来,平而稳,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:“拆弹。救人。抓王。直播。”铁鹰的手指在撬棍上停了一拍。阿九把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。赵谪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,捏在掌心,又装回去。四个人从地下通道冲出来,落在法院主楼地基入口。照明灯的白光从入口涌出来,被暗红光冲散了一半。铁鹰蹲在地基入口前面,触欲在掌心全开,从水泥地面渗进去,从法院主楼地基的每一根承重柱里渗进去。他摸到了。主楼地基下面埋着一排塑性炸药,比罪业农场下面那排更大,更密,引信连着一根主线,主线从地基延伸到法院大楼的每一根承重柱,延伸到东城大道的路面,延伸到南城码头的泊位,延伸到西城赌场的霓虹灯,延伸到北城幼儿园的围墙缺口。炸弹连全城。他把触欲收回来,指腹上留着那种极淡的冰凉。他的声音沙哑而稳,像砂纸蹭过铁锈:“主楼地基有炸弹。连全城。”他站起来,往主楼地基入口跑,撬棍别回腰后。
阿九蹲在法院地下通道拐角处,旧书包抱在胸前,听欲贴着地面渗出去,从通道壁的裂缝里渗进去,从法院地下金库的每一条通道里渗进去。她听见了。被囚证人的声音从法院拍卖行地下三层渗出来,从暗室铁门缝隙里渗出来,从每一根骨头里渗出来。拍卖行前会计,法院前书记员,警局前线人,南城码头调度员,旧港城日报小记者林晚。每一个人心底都有一句话,像一根针扎在阿九的听欲里:“还在下面。没出来。”阿九把听欲收回来,旧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紧三圈。她站起来,看着赵谪的脸,声音细而稳,像一根绷紧的弦:“证人在拍卖行地下三层。我去救。”赵谪站在她旁边,灰蓝西装的下摆拖在石面上,假牙在嘴里咬紧,意欲在暗处铺开。他推演了下一步:拍卖行地下三层的暗室铁门锁着,锁眼上凝着一层灰,可门缝里透出白雾,白雾里裹着五个人的呼吸。他跟着阿九往拍卖行方向跑,两个人从法院地下通道拐进拍卖行地下三层。
沈眠站在法院后门通道里,风衣下摆被通道里的风吹起来,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。她的见欲在暗处全开,从通道壁的裂缝里渗出去,从法院大楼的地基里渗出去,从全城的每一条血管里渗进去。她看见了。全城的人心底都有一句话,叠在一起,转成一片低沉的嗡鸣。东城菜市场卖鱼的老太太,南城码头搬运工,西城赌场门口清洁工,北城幼儿园老师,夜总会清洁工,垃圾站老工人,法院收发室老头。每一个人心底都有一句话,像一根针扎在沈眠的见欲里:“想活。”全城人想活。不想被埋进地基,不想变成下一批尸骨,不想被罪业农场吸干。沈眠把见欲收回来,从风衣内袋里摸出旧手机,屏幕亮着,林晚的直播信号停在上面。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句,声音平而稳,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:“全城人想活。往高处撤。往城外撤。别停在法院附近。”信息通过林晚的直播信号发出去,穿过东城大道,穿过南城码头,穿过西城赌场,穿过北城幼儿园,把全城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。街头大屏前面的人群开始往后退,往高处走,往城外走。
铁鹰冲进法院主楼地基,照明灯的白光从入口涌进来,把地基照成一片惨白。他蹲在炸弹前面,撬棍插进水泥地面的裂缝,一压,碎石从缝里落下来。炸弹外壳露出来,塑性炸药,法院封存的蓝章贴在炸药表面。引信从炸药侧面伸出来,连着一根主线,主线从地基延伸到法院大楼的每一根承重柱。他摸到引信,手指按在引信接口上。触欲从引信表面渗进去,从主线里渗进去,从炸弹的每一根电路里渗进去。他摸到了。引信连着一只计时器,屏幕亮着,数字停在00:10:00。倒计时十分钟。他把撬棍插进引信接口,一压。接口纹丝不动。引信焊在炸药上,焊点深而密。他换了个角度,撬棍尖插进焊点缝隙,再压。焊点裂了一道缝,可引信没有脱。他又压了一次。焊点裂得更开了,可引信还是连在炸药上。计时器的数字在跳,00:09:47,00:09:46。铁鹰的手指在引信上攥紧,指节泛白。他从地基入口冲出来,撬棍别回腰后,右脸的疤在暗红光里抽动着。他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而暴躁,像一锅烧过头的油:“拆不了。炸弹连全城。”沈眠站在法院后门通道里,风衣下摆被通道里的风吹起来,左臂的裂口在纱布下面跳着。她抬起头,看着铁鹰的脸。她的见欲在暗处睁开,从铁鹰的眼底渗进去,从炸弹的引信里渗进去,从全城的每一条血管里渗进去。她看见了。炸弹连全城,可全城的人想活。她把见欲收回来,声音平而稳,像一根拉直的心电图:“那就合体。”四相合体的倒计时,在沈眠那句话落下的那一刻,归零之后又开始了新的计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