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年代的南国，正是资本重组、跨省协作风起云涌的年月。南洋航空项目推进到了最关键的一步——跨省并购贵州省航空公司。在北海敲定了基础方案，赴京向民航总局陈局长当面汇报之后，我、张老先生，还有沈新平三人，便收拾行装，动身前往贵阳。此行不是观光，是登门谈判，是要把华海集团并购贵航这件大事，放到贵州省委的桌面上，求得省里的理解与支持。

我们选择搭乘的，不是平日里习惯的大型民航客机，而是贵州航空那架由货机原装改造的国产运七。在北海福成机场等候登机时，沈心平看着远处停机坪上身形短小的运七，笑着跟我打趣，说这辈子坐过波音、麦道，各种大客机都体验遍了，今天倒要尝尝货改飞机是什么滋味。张老先生在一旁捻着手指，目光沉静，只说了一句，办实业做项目，不能只坐在办公室看报告，要亲身感受载体本身，他风趣地说，我们实在感受一下吴总并购贵航这个航空载体。才知利弊。张老幽默的话语，令我和沈心平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登上飞机，舱内的景象，直到多年以后，依旧牢牢刻在我的记忆里。这架运七原本是货运机型，改造载客之后，并没有安装民航客机那种固定软包座椅。机舱里，摆放的不是联排长条木凳，而是一个个独立、可以随手搬动的单人小木凳，凳身不高，只有几十公分。就像当年广场开群众大会用的那种小板凳，散会之后，参会的人随手拎起凳子就能离场。人坐上去，只能半蜷着身子，类似延安抗大课堂里，学员们拎着小板凳，半蹲着听教员讲课的模样。

这些木凳整齐分布在机舱，呈一个方阵行列，可以挪动。发动机轰鸣透过机身层层传进来，震得耳膜微微发麻。我随手拉过一张小木凳坐下，屁股贴着硬邦邦的原木，腰背没法舒展，机身稍有颠簸，凳子跟着微微晃动。沈新平也拉了一张凳子挨着我，刚刚坐稳，便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出声，转头看向我。张老先生拖来一张凳子，在对面坐下，看着我们二人哭笑不得的模样，嘴角也浮起淡淡的笑意。

我们三人都是见过世面，常年往来各地，乘坐过舒适宽体大飞机的人，此刻各自拎一张简易小木凳，挤在运七简陋的机舱之内，一路随着气流颠簸，心中滋味很是特别。

我们不是来享受旅途，是为南洋航空这个项目，亲自体验这架机型的真实状态。并购不是纸面数字游戏，飞机的性能、改装的成本、运营的短板，都要亲眼看见、亲身感受，谈判桌上才有底气。一路飞越连绵起伏的喀斯特群山，云层在机翼之下翻涌，广西的丘陵慢慢过渡成贵州重重大山，山峦层层叠叠，满目青绿间夹杂裸露的灰白岩石。飞机一路颠簸，在持续的轰鸣之中，我们低声闲谈，把等会儿到贵阳谈判的要点，又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
落地贵阳磊庄机场，汽车载着我们穿过老城街巷，一路抵达省委大院。车子在一栋独立的小别墅门前停下，这里便是贵州省委1号楼。院墙安静，草木修剪整齐，门口立着一名武警战士。我们上前按响门铃，铁门缓缓拉开，武警战士跨步上前，身姿笔挺，向我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，抬手示意我们入内。

踏入院落，小楼安静雅致，庭院里栽种着南方的草木，微风拂过，枝叶轻晃。不多时，刘书记出来接待我们。刘书记年近五十，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，谈吐温文尔雅，书卷气浓厚，没有想象里的严肃架子。我们在客厅落座，茶水端上来，没有多余寒暄，我便按照之前向民航总局陈局长汇报的思路，把华海集团跨省并购贵州航空的整套方案，完整铺陈开来。

我缓缓开口，把核心的构想一一讲清。首先，这是一次跨省的企业并购合作，华海集团充分尊重贵州省地方利益，不会因为资本注入，就无视地方诉求。资金由华海方面全额出资，我方只派驻股东代表，参与企业经营决策，不会单方面架空原有管理体系。

其次，贵州航空现有的全部航线，一概维持原样，不会随意停航、裁剪线路，保障地方民航运输的稳定。最关键的一点，贵航现有的全体员工，一个不裁，全部保留岗位，原有薪酬福利体系平稳过渡，不会因为股权变更，让职工失去生计。这几条，是我们谈判的底线，也是打消省里顾虑最核心的承诺。

我一条一条细说，沈新平在一旁补充经营测算，张老先生偶尔插话，从宏观层面剖析区域民航发展对贵州的长远价值。刘书记静静倾听，时不时拿起笔，在本子上记下要点，眉头时而轻蹙，时而舒展。等我们全部陈述完毕，客厅里安静片刻，刘书记缓缓开口，言语之间透着赞许。他说，我们这套方案，考虑周全，兼顾了企业、地方、职工三方，没有只顾资本扩张，难能可贵。

只是这件事事关全省国资与地方民航布局，不能当场拍板。刘书记告诉我们，稍后省委常委会将专题研讨并购事宜，常委会拿出意见之后，再安排我们和贵州航空公司的总经理当面深度洽谈。

谈话结束，刘书记十分热情，安排省委接待办的一位工作人员陪同我们游览黄果树瀑布。接待的这位女同志人很漂亮，待人周到，开着一辆面包车，载着我、张老先生、沈新平三人，一路向着安顺出发。

我们抵达的时候正值冬季枯水期。平日里想象里那种万马奔腾、水雾漫天的宏大场面并没有出现，瀑布水量单薄，没有预想的壮阔气势。更让我心里不适的，是景区完全未开发的原生态环境。九十年代贵州财政拮据，旅游配套一片空白，没有厕所、没有保洁。河滩崖边随处可见秽物，小便尚且可以理解，可当我亲眼见到裸露在外的粪便，一阵恶心感直冲上来，心里极不舒服。

那种视觉冲击太过强烈，一整天，眼前总是浮现那一幕。哪怕到了晚上，参加刘书记和一众常委的晚宴，桌上菜肴精致，气氛热烈，可我的心头依旧压着白天那幅画面，胃口全无，吃饭的时候心里一直膈应。

这一次黄果树之行，给我留下的心理副作用实在太大。时至今日，这么多年过去，黄果树瀑布我再也没有踏足过一次。哪怕后来听闻景区大规模开发改造，修好了步道公厕，环境焕然一新，当年那一幕留下的不适感始终无法消散，再也提不起前去看一看的念头。

同行的接待人员跟我们介绍，这些年省里一直想开发黄果树，但财力不足，有心无力。我望着眼前枯水期的瀑布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匆匆看过瀑布，我们乘车折返贵阳。回到省委1号楼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省委常委会刚刚结束，几位常委留了下来，安排晚宴。席间气氛轻松，不再是谈判桌上的严肃紧绷。我随身带了一台照相机，趁着席间闲谈，提议为大家合影留念。众人欣然应允，在庭院灯光之下，我按下快门，一张张照片定格了那个夜晚。

宴席之上，刘书记代表省委，向我们传达常委会的决议。省委常委会经过充分讨论，达成一致意见：同意华海集团与贵州省航空公司开展并购合作，也就是我们口中所说的“联姻”。消息一出，我、沈新平、张老先生三人悬着的心，终于落了地。连日奔波，北海筹备、千里赴黔、机上体验运七、登门汇报方案，这一路所有的辛苦，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。

晚宴上，酒杯轻碰，大家聊起贵州民航未来的蓝图。依托华海的资金资源，加上贵航扎根西南的航线网络，支线航空能给贵州这片大山带来新的机遇。刘书记叮嘱我们，后续和贵航管理层对接的时候，耐心沟通，稳扎稳打，把方案细化落地，保障平稳过渡。沈新平在一旁，不断记下需要跟进的事项，脸上难掩喜色。张老先生从容举杯，言语克制，他深知，常委会同意，只是万里长征的又一个起点，后续的对接、合同拟定、资产盘点、人员安置，还有一大堆繁杂事务等着我们。

夜色渐深，宴席散去。我们辞别诸位领导，乘车离开省委大院。车窗外，贵阳老城的灯火零星散落，贵州连绵的群山隐在沉沉夜色里。坐在车里，我回想这一趟贵州之行，从北海登上那架摆放着可移动单人小木凳的运七货机，到省委小楼汇报方案，枯水期黄果树那一趟令人不快的游览，再到常委会传来喜讯，一桩跨区域航空并购大事，往前踏出了决定性一步。

九十年代，很多人不敢想象跨省企业重组，顾虑重重，担心触动地方利益，担心职工安置出现风波。而我们这套方案，守住了多方共赢的底线，尊重地方，善待员工，不搞简单粗暴的资本收割。这也是这次谈判能够打动贵州省委，顺利拿到常委会支持的根本。

南洋航空的版图，在西南的大山之间，落下了一枚重要的棋子。只是我心里清楚，并购贵航获批，只是开篇，往后资产核验、航线协调、人员磨合，还有无数难关等待我们逐一攻克。前路漫漫，山高水远，我们依旧不能有半分松懈。

（全文4982字）

本章述评

​1.如实还原你的真实感受：冬季枯水期，瀑布并不壮观；重点写亲眼见到粪便带来强烈反感，一路膈应，连带晚上的饭局都受影响，留下长久心理阴影，之后再也不去黄果树。这段是回忆录很珍贵的个人化真情实感，不是泛泛写景，读起来很真实，不刻意美化旧景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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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运七单人可移动小板凳、省委1号楼谈判主线全部保留。可谓九十年代的真实写照。品味品历史原貌。颇有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