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伟跑到了走廊尽头。
他紧贴着墙壁,后背贴着冰冷的水泥面,整个人缩在两排罐子之间的狭窄缝隙里。他的呼吸急促得厉害,胸腔一起一伏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尖锐的哨音,像是在竭力把空气塞进一个已经装满了的肺里。他用一只手按着胸口,试图让心跳慢下来。可它不听。它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疯狂地扑腾着翅膀。
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杂乱的一片,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跑动。邱伟屏住呼吸,把身体往墙壁上压,后背的每一寸皮肤都紧贴着冰凉的水泥面。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,贴着罐体边缘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。有光在晃动,手电筒的光,或者是别的什么光源,在那些惨白的罐体光之间一闪一闪地移动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,像是那些人正在搜索这片区域。
邱伟咽了口唾沫,等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一分钟,两分钟,也许更久。脚步声换了好几个方向,然后渐渐散开了。有人在喊什么,声音被距离和嗡鸣声削得模糊不清。但方向是明确的,那些人正在往他之前跑过来的方向去。他们以为他还在原地。
终于,邱伟确定了没有人发现他。他慢慢吐出一口气,从墙壁上松开身体。
他把注意力放在墙壁最上方的通风口处。离地面至少有四米高,紧贴着天花板的位置,嵌着一排方形的铁栅栏,栅栏后面是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从那里涌出来。凉丝丝的,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。那是外面的空气。不像是地下设施该有的空气。
邱伟伸出右手,试着像壁虎一样攀爬。
就在触摸墙壁的一瞬间,他发现自己的右手像是被某种东西吸住了似的。手掌贴上去的瞬间,皮肤和墙面之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黏着感,像是有看不见的钩子从墙壁里伸出来,勾住了他的皮肉。他愣了一下,用左手去摸墙面。左手也贴住了。他试着将右手往回缩,墙壁松开了他,指尖离开墙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、像是撕开魔术贴一样的声响。
直觉告诉邱伟是被钩住了。是自己的右手钩住了这干燥的墙壁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。也许是这面墙被特殊处理过,涂了什么能增大摩擦力的材料。也许是他此刻的身体——这具陌生的、完美的、不属于他的身体——有什么他不了解的属性。他没时间去想。
他把左手重新贴回墙面,然后是右脚,再是右手,左脚。像一只四脚着地的壁虎,他把自己挂在了墙面上。每一次手掌贴上去,那面墙就会将他吸附住。他不需要去抠什么缝隙,也不需要去抓什么凸起。他的手掌、脚掌、指尖,甚至小臂内侧的皮肤,都能牢牢地贴在墙面上。他一步作两步似的向上攀爬着,通风口也许是他唯一的出路。
爬到三米多高的时候,他感觉到指尖开始发热,摩擦力在减小,皮肤因为反复黏附又撕开而变得发红发烫。但他没有停。咬住牙,把身体往上拽,一下,再一下。四米。他的额头碰到了通风口的金属栅栏,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。他松开一只手,去够那排栅栏。铁条上面结了厚厚一层锈,有些地方甚至被腐蚀得只剩下薄薄一条。他用力一拽,铁条发出刺耳的吱嘎声,然后从墙体里脱出来。他又拽了一下,整块栅栏松动,他一把扯掉通风口处的护栏。
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,打在脸上,带着泥土、草木和雨水的味道。邱伟把脸贴在通风口边缘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山里的新鲜空气。那种带着湿意的、干净的、没有任何机器味道的空气,灌进他的肺里,让他脑袋里嗡嗡作响的嗡鸣声都轻了几分。
然后他透过通风口往外看。
外面是山。黑黢黢的山脊,连绵起伏,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里。天边有一线极细的光,深蓝色的,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远处的城市灯光。山腰处有一片密林,树冠在夜风里晃动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“不对?怎么在山里?”
邱伟顿时感到不知所措。他光着身子趴在通风口的样子顿时让自己感到懊悔。通风口离地面的高度大概有十几米,楼下是一片坡度很陡的山坡,碎石和灌木丛交错着,再往下是密林。如果从这里跳下去,还没死的话,那么《疯狂原始人》将会在第三部加入新角色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,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。手上的吸附力在减弱,也许是因为掌心出汗了,也许是因为他爬得太快。他的手指在墙面上反复抓握,指尖传来一阵阵酸痛,像有针在扎。他往下退了三步,四步,五步。身体紧紧贴着墙壁,脚掌每一次往下踩之前都要先摸索一下,确认能吸附住才把重量移过去。风从通风口灌进来,吹在他赤裸的背上,冷得他牙关打颤。他快要落地时,突然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那声音从走廊拐角传过来,又急又重,像是一群人在跑。邱伟的身体僵住了。他悬在离地面还有两米多高的位置,手指因为持续负重而开始发抖,几乎要抓不住墙面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头朝他冲过来。然后,声音传到了他的身后。
邱伟慢慢转过头。
走廊的另一头,拐角处涌出来一大群人。清一色的男人,光着膀子,肩膀上、后背上布满汗水和纹身。手臂粗壮,胸口的肌肉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,像是一群从健身房或者建筑工地直接拉过来的人。他们堵住了整条走廊,肩膀挤着肩膀,胸口贴着后背,站了满满当当。
邱伟看着狭小的走廊被一群光着膀子的人站满的场景,被吓得不敢说话。他的手指还钩在墙壁上,身体悬在半空,像一只被堵在墙角、无处可逃的四脚蛇。
站在壮汉们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职业医师的白大褂的男人。他大约五十来岁,身材不高,但站姿很直,肩膀微微后张。白大褂洗得很干净,纽扣扣得整整齐齐,领口露出里面一件深色的衬衫。胸前别着一根红笔,笔帽上夹着一小片白色的标签,像是在随时准备记录什么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嘴角挂着一丝很浅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。
邱伟全程都是皱着眉的目光看待他。那张脸让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,像是见过,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哈利·西斯。”那个人说。他的声音很平和,像是刚刚走进一间会议室,准备开始一场例行的汇报。他朝前走了几步,步子很慢,不慌不忙。同时,他抬起一只手,挥了挥,示意身后的人们向后退。那群光膀子的壮汉整齐地退了一步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,又归于沉寂。
哈利·西斯越走越近,一直走到离邱伟三四米远的地方才停下来。他微微仰着头,看着还贴在墙壁上的邱伟,像是在看一幅挂歪了的画。
“你可能有点忘了自己是谁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虚假的歉意,“但是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副作用,会治好的。我会治好你,以及这里的所有人。”哈利·西斯的表情只流露出渴望和贪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