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墨杰最近很不对劲。
我坐在书房里翻着这个月的开支账册,余光第三次扫到他从廊下经过。
第一次他手里拿着一卷纸,第二次端着茶盏,第三次什么都没拿,就是来来回回走。
院子里扫雪的仆役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两眼,又赶紧低下头去。
喜鹊凑过来小声说:“小姐,姑爷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?我看他脸一直绷着。”
“他哪天脸不绷着。”
“今天格外绷。”
我把账册合上。
喜鹊说得对,穆墨杰这个人平时就冷,可今天冷得不太一样。
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半拍,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顿,又走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叫住他:“穆墨杰。”
他停下来,转过身,表情很自然:“怎么了?”
“你在院子里转什么?”
“没转,”他说,“散步。”
“外面下着雪。”
他看了一眼院子,雪确实下得不小。
他沉默了一瞬,说:“我找本书。”
“书房在那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往这边走什么?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靠着门框看他。
成亲这么久,我多少摸清了他的脾气。
穆墨杰这个人,肚子里有事的时候,话比平时还少。
他要是跟你吵架,说明事情不大;他要是闷头不说话,那才是真有事。
“进来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我一眼,进了书房。
我把门关上,给他倒了杯热茶。
他接过去,握在手里,没喝。
“说吧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穆墨杰,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从早上到现在,从我跟前走了三趟。第一趟手里拿着折子,第二趟端着茶,第三趟空着手。你要是没事,我把这茶壶吃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茶盏,过了半晌才开口:“赵德章离京之前,上了一道密折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赵德章这个人,虽然被调去了地方,可他背后的皇后还在。
他能上密折,说明皇后那边还有后手。
“什么内容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穆墨杰说,“密折是直接递到御前的,没人看过。但我在宫里的人递了消息出来,说皇上看完之后,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跟我有关?”
“跟乔家有关。”
我沉默了。
乔家在朝里经营了几十年,我爹虽然不站边,可他的位置摆在那里,谁都想拉。
赵德章临走之前递这道折子,分明是想给皇后留个后手。
“你在担心什么?”我问。
“我在担心,”他抬起头看我,“皇上会不会动乔家。”
“动乔家,就是动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今天让人去查了。”
“查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攥着茶盏,“折子的内容被压住了,问不出来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这个人,遇事从来不说怕,可今天他说“担心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沉得很。
我嫁给他这么久,头一回见他这样。
“穆墨杰,”我说,“你怕了?”
“我不是怕。”他说,“我是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你是什么?”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:“我是不想让你为难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乔家是你娘家。”他说,“要是皇上真要动乔家,你夹在中间,不好做。我在想,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让你不用选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堵。
这个人,平时话少得可怜,吵架都吵不过我。
可他心里想的事,比谁都多。
“穆墨杰,”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你听我说句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嫁给你那天,我爹跟我说,乔家的姑娘不给人当棋子。可我没听他的。”我说,“我嫁给你,就是穆家的人。乔家的事,我管。穆家的事,我也管。你要是让我选,我就选你。”
他抬头看着我。
“你别这样看我,”我说,“我说的是实话。我爹那边,我去说。密折的事,我去查。你不用替我挡,我自己能挡。”
“乔之桃——”
“穆墨杰,”我打断他,“你说过并肩的。并肩不是你把事都揽了,是两个人一起扛。你要是老想着替我扛,那我算什么?”
他看了我很久,然后伸手,把我拉到他身边坐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起。”
第二天我回了乔家。
我爹在书房里,看见我进来,眼皮都没抬。
“又回来了。”
“爹,赵德章那道密折,您知道多少?”
我爹放下笔,看着我。
他这个人,越是大事越不慌,可我看得出,他今天写字的时候,笔锋比平时重。
“你消息倒快。”
“穆墨杰查的。”
“他查不到。”我爹说,“那道折子,是冲我来的。”
“冲您?”
“赵德章在折子里告我结党。”我爹说,“说我乔家跟穆家联姻,是结党营私,图谋不轨。”
我笑了:“这话说出来,皇上信吗?”
“皇上信不信,不重要。”我爹说,“重要的是,皇上想不想用这件事。”
我明白了。
皇上老了,最怕的就是臣子结党。
乔家和穆家联姻,本来就是一件敏感的事。
赵德章这道折子,不管真假,只要递上去,皇上心里就得扎一根刺。
“爹,您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打算,”我爹从书案底下抽出一封信,“辞官。”
“辞官?”
“我辞了官,乔家就不在朝里了。”我爹说,“乔家不在朝里,结党的话就说不通。穆墨杰那边,你替我带句话——让他好好干,别辜负了乔家退这一步。”
我看着我爹,心里堵得厉害。
他这个人,一辈子在朝里混,跟谁都不远不近,好不容易坐到今天这个位子。
辞官两个字说出来容易,可我知道,他心里不好受。
“爹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我爹摆摆手,“我早就想退了。你娘走得早,我一个人在朝里,也没什么意思。倒是你,”他看着我,“你嫁了穆墨杰,比以前有精神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我爹说,“你娘当年嫁我的时候,也是这个样子。嘴上不饶人,心里比谁都软。”
我低下头,没说话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我爹说,“跟穆墨杰说,乔家退这一步,不是为他,是为我自己。让他别有什么负担。”
“爹,”我站起来,“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我爹重新拿起笔,“你是我闺女。”
回到穆家,穆墨杰在门口等着。
他看见我,几步走过来,问:“怎么样?”
“我爹要辞官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辞官?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他说他早就想退了。”
穆墨杰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爹这个人,真是。”
“真是怎么样?”
“真是让人没想到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我也是。”
那天晚上,穆墨杰坐在书房里,写了一夜的折子。
我没去打扰他,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我爹退这一步,退得太干脆了。
穆墨杰心里有愧。
第二天早上,他把折子递上去。
折子里说,乔家辞官,穆家不结党。
穆墨杰自请去北境,为朝廷守边。
皇上准了。
穆墨杰从宫里回来,站在院子里。
我走过去,问:“你真要去北境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要是想回乔家——”
“穆墨杰,”我打断他,“你再说一遍?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你娶我的时候,说各过各的。后来你说并肩。现在你又要我一个人留下?”我说,“穆墨杰,你这个人,怎么这么别扭?”
“北境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去了,要吃沙子。”
“我吃过。”
“乔之桃——”
“穆墨杰,”我看着他,“你去哪,我去哪。你要是敢一个人走,我就去御前告你抛弃发妻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跟平时冷着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起去。”
冬至那天,我们出发去北境。
马车出了城门,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。
穆墨杰坐在我对面,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,说: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到了北境会更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着我,忽然伸手,把我的手握住了。
他的掌心很暖,跟成亲那天一样。
“乔之桃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跟我一起走。”
我看着车帘外面,雪一片一片落下来,远处的山都白了。
这条路很长,走起来不容易。
可我心里不慌。
“穆墨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有话直说,别老让我猜。”
他沉默了一瞬,说: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我说,“你笑起来比冷着脸好看。以后多笑笑。”
他没说话,可我能感觉到,他握着我的手,紧了一紧。
马车一路向北,雪越下越大。
我靠在他肩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,心里觉得很稳。
这桩婚事,从红烛开始,从冷眼开始,从互相防备开始。
走到了今天,成了真的。
没有金手指,没有哭闹上位,没有宠爱护妻。
只有两个清醒的人,在乱局里并肩站着,一步一步把路走稳了。
以后的路,也一样。
“穆墨杰。”
“嗯?”
“到了北境,你给我盖个大院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院子里要种桃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答得这么快,是不是哄我?”
他低头看着我,说:“桃树在北境种不活。”
“那你种不种?”
他看着我,笑了。
“种。”
【番外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