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玉堂的紧急会议,是大比决赛当夜子时开的。
沈怀舟到得最早。他坐在主席位上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一份弹劾呈请,一卷天镜实录的时辰抄本,还有一只信封,信封上没有字,是墨玄半个时辰前亲手塞进他袖袋的。
委员们陆续进来,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。决赛的结果半个时辰前传遍万域,此刻白玉堂外面的广场上还聚着没散的人,隐约的喧嚷顺着窗缝往里钻。
赵副主席最后到。
他进门的时候,脚步跟往常一样稳,朝服一丝不乱。可沈怀舟注意到,他在自己席位前站了片刻,才坐下去。坐下去的姿势也很正,正得过了头,一根钉子钉进木头里的那种正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沈怀舟说,“开会。”
“今夜只议一件事。”他把弹劾呈请往前一推,“本届大比期间,赛程异常、禁术入册、买凶杀人,三案并查。证据,都在这儿了。”
第一项,血手的供词。
天镜实录的玉简投在堂中半空。画面里,灰衣剑修跪在台上,一字一句:买他的人,出价三百年剑穗、一条剑脉矿、一封天剑阁举荐信。买主的名字,他说得清清楚楚。
堂中很安静,有人低着头,有人去看赵副主席。
赵副主席端坐着,没动。
第二项,噬元符。天镜时辰抄本翻到半决赛那一页,禁术的黑红剑光、符纸的残片、赵天麟当众那句“我用的。出钱出矿出举荐信的是赵府”,一条一条,附的全是天镜时辰。天镜是万域共睹的东西,时辰对得上,赖不掉。
“第三项。”沈怀舟说,“名册。”
这才是他今夜真正要过刀的地方。他抬手,堂后进来两个人。一个是赛程司的主簿,捧着原始名册,进门时腿肚子在抖。另一个是墨玄,紫衣,手里拎着一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乾坤袋,袋口朝下,往案上一倒。
哗啦啦,倒出来一堆东西:调包的签位玉牌、几封烧了一半的传讯符、一方天镜监的印,还有一枚刻着赵府纹章的玉佩。
“天镜监执事,三个月前补入,履历出自赵府长史手笔。”墨玄拍拍手,“半个时辰前,此人正在天镜监机房里拆改录简,想抹时辰。人赃并获,人已经押在天刑殿了。”
他冲沈怀舟咧嘴一笑:“主席,魔界查了一个月的账,就等今夜收网。”
赛程司主簿抖着手翻开原始名册,翻到半决赛那几页,指着签位的墨迹:“回、回主席,这几处添改,不是下官的笔。墨色新了三个月,笔锋也不对,对一对誊录档就清楚。”
“不必对了。”堂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众人回头。赵天麟站在门口,胳膊上还缠着疗伤的布条,脸色白,站得倒直。他是自己来的,没有人传他。
“名册是我父亲让人添的。”他说,“补签那一场,买凶那一笔,噬元符那一道,我都知道。我在台上已经认过一遍,今日再认一遍,画押就是。”
堂中落针可闻。
赵副主席坐在席位上,从头到尾没有看儿子一眼。直到赵天麟画完押、把笔搁下,朝他这边深深一揖,他才开了口,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:
“逆子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
赵天麟直起身,看着父亲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出白玉堂,布条上的药味在堂中飘了一路,苦的。
沈怀舟点点头。他想起一个月前师父那封没头没尾的信,想起决赛名单出来那晚墨玄那句”委员会藏的东西不是好东西”。原来网早就撒下去了,今夜不过收绳。
“诸位。”他环视一堂,“三项证据,环环相扣。赛程司的名册谁批的,天镜监的执事谁补的,买凶的剑穗谁出的,不必本席再念名字了吧。”
堂中静了半晌。
十三席中,不知谁先开了口:“弹劾吧。”
“附议。”
“附议。”
赵副主席坐在那儿,听完了全部。
轮到他申辩的时候,他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朝服的袖子。他说了很多,说到赵家三代对委员会的功劳,说到大比的初衷,说到“一切为了仙界的体统”。他一次也没有提自己的儿子。
沈怀舟听着,忽然有点出神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个新晋弟子,第一次进白玉堂,就是这位副主席给他讲的章程。那时候此人说,章程是仙界的骨头。如今讲章程的人,亲手把骨头拆了当柴烧。
表决的结果没有悬念。十三席,十一票通过弹劾。
“但,”一位老委员捻着胡子,缓缓道,“念其三代之功,赵氏在仙界根基深厚,若一朝尽废,恐生动荡。老夫以为,可留一戴罪闲职,闭门思过,以观后效。”
附议的有四席。
沈怀舟没有争。他看了一眼那份表决录,垂下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他落笔,“即日起,免去副主席一切实职,留‘督查顾问’虚衔,闭门思过,无召不得出府。赵家经手之赛程、天镜二司人事,全部冻结候查。”
散会的时候,赵副主席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可沈怀舟看见他的手在门框上扶了一把,只扶了一把,就收了回去。那只手的指节,白得没有一点血色。
那一眼里有什么,沈怀舟说不清。他只知道,这件事没完。
弹劾案了,沈怀舟没有散会。
他低头整理案上的文书,手指在下一册的封皮上按了按。这一册他写了三个晚上,写到第四晚的时候,他想起决赛台上那一幕:白衣女子的剑停在半空,一个孩子踮着脚递糖。万域都看见了,标准化二十年修出来的完美,输给了一颗糖。
“诸位留步。”他说,“还有第二件事。”
他取出另一份文书,改了十一稿的那份,摊开在案上。抬头一行字:关于废止《仙尊标准化培养方略》之议案。
堂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“冷霜这个人,诸位都看见了。”沈怀舟说,“化神巅峰,招式无懈可击,委员会花了二十年,把她身上的‘破绽’一个一个修干净了。然后呢?决赛台上,一个孩子递了颗糖,她那二十年的功夫,当场就塌了。”
“不是她的功夫塌了。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地说,“是这套方略塌了。它教出来的人,不会笑,不会哭,不会想要一颗糖。这样的人,修得再高,站在万域面前,输给的是‘活着’两个字。”
“本席提请:废止标准化培养方略。培元院改制,各院弟子功课减半,增设‘游学’一门。出去看看人,看看糖是什么东西。”
堂中静了片刻,有人低声笑了一下,又赶紧忍住。
周文渊坐在旁听席,笔停了。他想起驻岛那几个月,想起钓鱼课,想起开心作业,想起树洞外第九日的晨光。他在自己的玉简上落了一行:方略废于此夜。废它的是二十年证据,它们自己走上了擂台,弹劾不过落了最后一笔。
表决,九票通过,三票弃权,一票缺席。
那缺席的一票,刚刚空出来。
“第三件事。”沈怀舟翻开最后一册,是白玉堂的正史玉典,“关于本届大比榜首,苏诺诺。”
“当年考核,三项不合格,记录在案。”他说到这里,自己先笑了,“今日,本席提请重评:睡觉筑基、童言破剑、摸甲破防、道心退敌,凡此种种,是否入正史?”
这一次,满堂再无异议。十三席的玉签一根接一根投进签筒,声音清脆。
正史玉典翻开新的一页,史官的笔落下去,写下:百年大比榜首苏诺诺,以赤子道心连胜六场,未尝伤人一指。末了又添一行小字:其教化之功,当在胜负之外。
沈怀舟看着那行小字,看了很久。
九年前他在考核玉简上写下”三项不合格”的时候,笔掉在地上过。今日这行字,他的手很稳。
散会已是后半夜。
墨玄没走,靠在廊柱上等他,手里转着那枚缴获的赵府玉佩。
“主席。”他开口,收了戏谑,“留个戴罪闲职,是堂里那些老狐狸的意思,还是你的意思?”
“都是。”沈怀舟说,“怎么?”
“赵家三代,门生故旧半个仙界。”墨玄把玉佩抛起来又接住,“今夜你们拆了他的印,没拆他的人。困兽关进园子,园子墙矮,你猜它先做什么?”
沈怀舟沉默片刻:“先养伤。”
“错。”墨玄笑了一声,紫眸在夜里亮了亮,“先记住每一个拆印的人。主席,你的鱼,往后怕是吃不踏实了。”
“多谢提点。”沈怀舟整了整袖子,“天刑殿的卷宗,借本席抄一份赵家门生名录?”
“好说。”墨玄转身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哎,方才堂上那句’看看糖是什么东西’,写进纪要了吗?写得好,本座要抄一份贴魔界藏书楼。”
沈怀舟没理他这一句,嘴角却松了半分。
白玉堂外的广场上还有没散干净的人,三三两两,说的都是决赛台上那颗糖。沈怀舟站在台阶上,夜风一吹,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湿透了。
浮空岛的云舟停在广场尽头。林洛躺在云舟甲板的躺椅上,盖着毯子,钓竿支在船舷,钩上没饵,线垂进云里。
“师父。”沈怀舟登舟,规规矩矩行礼,“都办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洛眼睛都没睁,“弹劾?”
“过了。留了条尾巴,戴罪闲职。”
“留着好。”林洛说,“留着,后头那出戏才有人唱。”
“标准化方略废了。”沈怀舟又说,“还有……诺诺入正史了。”
林洛这才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“九年前你写她三项不合格。”他说,“今夜你写她入正史。怀舟啊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这九年,比前面那几百年长得结实。”林洛说完,翻了个身,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“回去吧。庆功宴在后天,膳祖的菜单报上来了,你那份鱼,师父给你留着。”
沈怀舟应了一声,退下云舟。
走出十几步,他又回头望了一眼。云舟安安静静停在云海上,钓线垂着,那人睡着了,毯子滑到地上也不管。
他替师父把毯子捡起来,搭回躺椅上,才转身走进夜里。
走出广场的时候,他袖袋里那只私匣硌着肋骨,匣子里收着一撮灰、一封“讣告”信,今夜又添了一样:正史玉典入库的抄录回执。三样东西,一样比一样不像官物,一样比一样压手。
身后,白玉堂的灯一盏一盏熄了。只有东侧档案阁还亮着一盏,那是正史玉典入库前,史官在连夜誊抄新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