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太监跑进来那会儿,我正数着金丝。
“洛院使,裴少监,出事了!琅琊王……在府里自尽了!!”
裴行俨脸一下就沉了,转身要走。
我头没抬,接着数手里的金丝。
“人死了,东西不会说谎。咱俩干好自己的事就行。”
裴行俨停在门口,回头瞅了我一眼。
他没吭声,走了。
我知道他去瞧现场了。
我也知道,这条线算是断了。
可玉玺还在这儿,裂痕还在这儿。东西不会死,东西不会撒谎。
我坐下,拆开那包西域进贡的麸金。
金子是宫里特供的,纯度高,金黄发亮。剪下一小块,搁铁砧上,拿小锤子轻轻敲。
金子软,越敲越薄,越敲越大。
边敲边转,让金片厚薄均匀。敲到差不多头发丝那么细,拿起来对着光,能透光。
就这一小片,我敲了半个时辰。
金片切成细条,再切成更细的丝。一根一根,比绣花线还细。
接着编网。
金丝在手指头上绕来绕去,编成一张细密的网。网眼匀实,排得整整齐齐,龙鳞似的一片压一片。
鲁世宁在边上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院使,这手艺……我干了大半辈子金活,头回见这么细的金丝。”
我没搭腔,接着编。
编完一张,拿玛瑙压子碾。压子是上等玛瑙磨出来的,表面镜子似的光,刮不伤金子。
金网压在玉玺裂缝上,压子一点一点碾过去。金网嵌进燕尾槽,严丝合缝,表面平平整整。
手摸上去,缝隙摸不着。
可这还不够。金网只是个骨架,里头还得灌胶,把缝填满,把金网定住。
胶用的是宫里的千年血珀。
血珀是琥珀里头的一种,颜色深红发黑,凝固的血似的。宫里存着好几块,说是前朝留下来的,年头老得很。
我挑了块颜色最深质地最纯的,拿刀刮成细末。粉末红褐色,一股松香味。
粉末倒进小铜锅,隔水蒸。
火不能大,大了胶焦。水不能开,开了胶稀。
我蹲在炭炉边上,拿筷子搅,一直搅。粉末慢慢化开,变成粘稠的胶,深红的蜜糖似的颜色。
趁热搁进去一小撮邢州白云母粉。云母粉细得面粉一样,拌进胶里加劲儿,胶干了不发脆。
搅匀,拿琉璃针管吸。
针管是我让琉璃匠吹的,细长,一头尖,中间空心。吸满胶,对准裂缝,一滴一滴往里注。
裂缝窄,胶流得慢。一滴下去,得等好几个呼吸才渗到底。
我耐着性子,一滴,等,再一滴,再等。
工坊里静得能听见胶滴在玉面上的动静,噗,噗。
注完一层,放凉,等胶凝住,再注第二层。
整个工坊烧着三个炭炉,温度不能高也不能低。高了胶起泡,低了胶流不动。
我让人把窗户开了条缝,空气流通,灰也进不来。
注胶注了一天一夜。
指头僵了,眼花了,腰酸得直不起来。
可我不敢停。胶得一气呵成,中间断了会有接缝,干透就裂。
裴行俨回来那会儿,我正注最后一层。
他站在门口没进来,靠着门框看我。
我注完最后一滴,放下针管,活动了一下指头。
裴行俨走进来,压着嗓子。
“琅琊王不是自尽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是被人下了毒,西域奇毒,叫七日绝。中毒以后七天必死,症状跟急病一个样,仵作验不出来。下毒的人……多半是他身边最亲近的那个。”
我没吭声。
身边最亲近的人。妻妾,子女,心腹幕僚。
谁都有可能。
裴行俨接着说。“管事死了,琅琊王也死了。线全断了。”
我瞅了瞅玉玺,胶没干透,灯底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“线没断。”
裴行俨看着我。
“玉玺还在。这块玉料从进贡到制成玉玺,中间过过谁的手,碰过什么东西,全在卷宗里。人死了,字不会死。”
他没再说话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我在工坊里又守了两天两夜。
胶得慢慢干,急不得。我每天都拿指头轻轻按一下,试试胶的硬度。
头一天,胶还软,按下去会回弹。
第二天早上,表面干了,里头还软。
第三天,硬了。
拿玛瑙压子轻轻敲了敲,声儿脆。
行了。
玉玺从架子上取下来,软布擦了擦,对着光看。
裂缝没了。
换成一条金色的纹路,从螭虎脖子一直蜿蜒到底座,像龙鳞,又像闪电。光底下,金丝跟琥珀互相映着,红的红,金的金,跟玉的白融在一块儿,浑然天成。
比没裂之前还好看。
蓝面板亮了。
【史诗任务“修复祭天玉玺”完成度90%。胶体固化程度100%,金网嵌入精度99.5%。】
【剩余进度:最终检验以及交付。】
我长出一口气。
可心里还悬着一块石头。
另一块玉料,到底在哪?
我拿起玉玺,对着光转了个角度。金色纹路在光底下流转,活的似的。
我看见了什么。
不是裂缝,不是金网,是玉玺里头的纹理。
羊脂白玉不是纯白的,里头有天然的纹路,像云,像水,一丝一丝的。
可有一丝纹理,不对劲。
颜色比旁边深了点,形状也不对。不是天然的云纹,是直的,头发丝似的。
我凑近了瞧。
一根钢针。
极细的钢针,嵌在玉料里头,从螭虎脖子一直插到底座。针尖正好在裂缝的起点。
我手抖了一下。
钢针是后打进去的。制玉那会儿没有,是玉玺制成以后,有人拿工具从裂缝处打进去的。
钢针在玉里头待久了,生锈,膨胀,把玉撑裂了。
这才是玉玺裂开的真正原因。
不是天谴,不是意外。
是有人故意弄的。
我把玉玺放下,走到门口,喊了一嗓子。
“来人,请裴少监过来。”
裴行俨到了,我指着玉玺里的钢针给他瞧。
他凑近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钢针。从裂缝处打进去的,在玉里头待了起码两年。铁锈膨胀,把玉撑裂的。”
裴行俨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“所以玉玺开裂不是意外,是有人蓄意破坏。”
“对。而且这个人,能碰着玉玺。”
裴行俨停住,看着我。
能碰着玉玺的人,不多。
太庙的看守,保管玉玺的官员,还有……
能用玉玺的人。
我俩都没吭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裴行俨开了口。
“另一块玉料,会不会也跟这事有关?”
我点头。
“两年前进贡了两块极品玉料,一块做成了这方玉玺,另一块在运输路上‘意外损毁’。可损毁的实物没人见过,验看的凭据也没有。”
“那块玉料,八成被制成了另一枚玉玺。”
裴行俨眼睛眯起来了。
“你是说,有人做了枚一模一样的假玉玺?”
“不只是假玉玺。”我拿起眼前这方,对着光转了下。“这方真玺被人破坏,迟早裂。等它裂了,有人就掏出那枚假玺,说这是上天示警,说太后不德,该换人了。”
裴行俨问“你知道那枚假玺在哪吗?”
我把玉玺放下,看着他。
“就在朝堂上。”
裴行俨等我往下说。
“能干成这种事的人,朝中一定有权势,碰得着玉玺,改得了进贡记录,用得起西域奇毒。这种人,不会把假玺藏在远处。他得随时能拿出来用。所以...”
“假玺就在他身上,或者在他衙门里。”
裴行俨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走回来。
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“玉料来源,运输记录,钢针,毒杀,四件事指着同一个人。九成。”
他点头,没再问,推门出去了。
我坐在工坊里,手里拿着玉玺,金色龙鳞纹在灯底下发着光。
修复成了九成。
蓝面板又亮了。
【任务提示:当前修复完成度90%。建议尽快完成交付,获取完整奖励。】
【隐藏线索已解锁:另一枚玉玺的位置跟“含铁环境”检测结果相关。】
含铁环境。
钢针是铁的,存放假玺的地方,肯定也有铁器。
找着那个地方,就找着假玺了。
我站起来,玉玺收进木盒,盖上盖子。
明天,送太后那儿去。
然后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那个人揪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