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老车站的候车厅里有一股胶皮味。

沈砚站在检票口旁边，把挎包从左肩换到右肩，又换回来。他闻了三遍了。第一遍以为是自己的鞋底蹭了什么东西，第二遍以为是旁边那位大爷手里的蛇皮袋，第三遍他低下头，把鼻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滤了一遍，确实不是那两样东西。

是电线烧焦的味道。很淡，像铁锅干烧时冒出的第一缕烟。
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，二十三点零三分。夜班长途车还有七分钟发车，这个点儿不会有人替他们换车了。从县城到省城的最后一班，一天就这一趟，赶不上就得等明天早上六点那班，而明天上午十点他在省城有场档案移交会，对面的人只能等半天。

“站着干嘛？上车了。”陈魁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
陈魁三十四岁，替一个货运行开车，脖子上常年挂着一串铜钥匙，走路时叮当作响。他这会儿已经把手里的硬壳行李箱拎起来，朝检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，“我坐后面，你坐前面，到了省城你喊我。”

“等会儿。”沈砚说。

他转头去看那辆长途车。车停在站台右边的发车位上，是一辆白色的寰通中巴，车身上的漆有些年头了，侧面的蓝色条纹剥落了好几块，露出底下发黄的铁皮。车头灯亮着，雾灯也亮着，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，看不清脸，只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，像是正低头摆弄着什么东西。

沈砚往前走了两步。

他看见司机脚下有一滩水。是从刹车踏板那块儿渗出来的，不大，也就巴掌大小，在驾驶室底部的铁皮上反着车站顶棚日光灯的光。水渍朝着右侧延展了一小段，恰好流向方向盘下方那一束露出的电线接口。

沈砚盯着那滩水看了三四秒。

他不会修车。他分不清那究竟是空调冷凝水、雨天上车时带进来的残留，还是什么别的东西。

他只是觉得不踏实。那股焦糊味——烧电线的那种——和这滩水放在一起，让他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：水顺着电线外皮往下滴，滴进某个他没见过的接口里，然后接口短路，砰的一声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瞬间想到这个画面。他从来没亲眼见到过车子自燃。

陈魁又催了一声：“走啊，磨蹭什么呢？”

沈砚转过身，看见其余几个人已经走到了检票口。林晚站在最前面，脖子上挂着一台尼康相机，镜头盖还没取下来。她二十九岁，比沈砚小两岁，省城一家文化杂志的民俗摄影专栏作者，这次来县城拍一组老戏台的专题，沈砚正好办完县志馆的交接，两人便商量着一起搭夜车回去。

“怎么了？”林晚问他。

沈砚又看了一眼驾驶室。司机这会儿抬起头来了，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脸瘦，腮帮子有些陷下去，像是很久没睡好觉。他正在看后视镜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，没注意到沈砚在看他。

“你闻到什么味儿没有？”沈砚问林晚。

林晚吸了一下鼻子：“什么味儿？”

“焦的。”

陈魁在旁边闻了闻：“没啊，就车站这破味儿。”他用拇指点了点后面，“人都上车了，咱再不上人家该骂了。师傅等着发车呢。”

沈砚这时才注意到，那辆白色中巴的窗子后面确实已经坐了不少人。隔着贴了半透明膜的车窗，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，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眼，有的低头看手机，还有两个坐在后排的人像是在分东西吃。他粗略数了一下，大约二十来个人，再加他们七个，正好满员。

“我就是觉得那个水——”沈砚说。

“什么水？”陈魁问。

“司机脚底下有水。”

陈魁扭头朝驾驶室看了一眼，又转回来：“车底下淌水不正常吗？这玩意儿空调管子漏了吧。别磨蹭了行不行？我那批货明天中午要到，误了会扣老子钱。”

沈砚没动。他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汗。

他做地方志编辑做了六年，见过很多“不合理但记录在案”的东西——县志里一个村子的人口十年不变，但实际早就空了；一条河流的改道记录与民间传说的年份差了整整一甲子；某年饥荒的死亡人数在档案库里被涂改了三次。他养成了一个习惯：当所有正常解释都讲不通一个事情时，他宁可等一等。

但此刻没有正常解释讲不通的事。一滩水，一股闻不太清楚的焦味，一辆看起来还能再跑十万公里的旧中巴。他甚至没有理由说服自己，更不用说说服旁边这几个人。

“你先上车。”沈砚对林晚说，“我再看看。”

林晚看了他一眼。她认识沈砚三年了，知道他不是一个一惊一乍的人。她没多问，只是把相机带子往肩上拢了拢，没急着进去。

陈魁却已经不耐烦了。他把行李箱往检票口的地上一墩：“我真服了，大半夜的，你在那儿研究车？这玩意儿烧油的车，你当什么精密仪器呢？我跟你说，老沈，你不走我走，我明天那批货——”

“你走。”沈砚说。

他的语气比自己预想的硬。陈魁愣了一下。

沈砚这时候发现自己后脖颈的汗毛是竖着的。一种他无法解释的身体反应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推他的后脑勺，告诉他别靠近那扇车门。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那边血管一跳一跳的，频率比刚才快了不少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扭头对另外四个人说：“这趟车咱们别坐了。”

那四个人是县文化馆的，来省城参加一个培训，因为培训结束得晚才赶的这趟夜班。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姓赵，五十出头，戴着一副方框眼镜，像个中学教导主任。“怎么了？”赵老师问，“车坏了？”

“没坏。”沈砚说，“就是……感觉不对。”

陈魁笑了出来，是那种被气坏的笑：“感觉不对。你他妈的说感觉不对。老子从城南跑到城北就为了赶这趟车，你现在说你感觉不对？”

司机这时候终于朝这边喊了一声：“还走不走？关门了啊！”他的声音从驾驶室车窗里飘出来，带着一点县城口音，尾调往下沉。

沈砚转身朝驾驶室走过去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。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。

他走到车门边，弯腰朝里面看了看。司机脚底下那滩水还在，而且他看清楚了——水不是从空调管滴下来的，是从刹车踏板根部的一个小孔里渗出来的，渗得很慢，隔四五秒才落一滴。水滴落进那束电线里，顺着绝缘外皮往下淌，汇聚在接口的凹槽处，像一小杯浅浅的茶。

“师傅，”沈砚说，“你这刹车踏板下面在漏水。”

司机低头看了一眼：“哦，空调的水吧。”

“刹车踏板那儿怎么会有空调水？”

司机抬起头来，可能是第一次正眼打量沈砚。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极其轻微的闪烁，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，随即又归于平淡。“那你说是什么水？”

沈砚说不出来。他刚才在候车厅里编好了三四个理由，每个都合理，每个都是骗人的。但那个画面——水滴顺着电线流进接口——一直没从他脑子里消失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建议您检查一下再走。”

“检查什么？到省城三小时，刹车没问题，发动机没问题，灯也亮。”司机拍了拍方向盘，“老弟，你要是担心车况，坐下一班。下一班明天早上六点。”

“没有下一班了。”陈魁在旁边插嘴，声音已经明显带火气，“老沈，你到底走不走？”

沈砚闭了一下眼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他告诉自己：这是一个很蠢的决定，让六个人跟着他堵在检票口，就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别人闻不到的焦味，看见了一滩说不上由来的水。他没法在明天的会上解释为什么没赶上。

但他后脖颈的汗毛还是竖着。

“不坐。”他说。

“操。”陈魁把行李箱的拉杆猛地往下一按，“行，你们磨蹭。我自己上车。”

他拎着箱子从沈砚身边挤过去，一步迈上车厢。司机没拦他，也没催剩下的人，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，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拇指无意识地敲着皮质面。

林晚走过来，站在沈砚旁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你还好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，“但我真不能上这车。”

林晚看着他，像在判断什么。过了两三秒，她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，说：“那我也不上了。”

陈魁从车窗口探出脑袋：“林晚你也不走？”

“我跟他一路的。”林晚说。

另外四个文化馆的人互相看了看。赵老师迟疑着说：“那个……这车没问题吧？我刚才看司机打了火，发动机声音挺正常的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陈魁在里面喊，“别听他的，他就是犯神经。”

沈砚没反驳。他站在车门旁边，可以闻到从车厢里飘出来的那股气息——旧布座椅、燃油、灰尘，以及那股很淡的、他一个人闻到的焦糊味。他没有再劝任何人。他只是站在那儿，把位置让开。

赵老师犹豫了几秒，拎着包上了车。剩下三个人也跟着上了。

七个人，走了六个。最后一个留下来的是林晚。

司机把车门关上，咔嗒一声，气泵嗤地响了一下。他隔着玻璃看了沈砚一眼，那一眼很短，短到沈砚不确定那个人究竟是在看他，还是在看林晚。然后司机转过头，把手刹放了，车缓缓往站台外面滑出去。

沈砚站在站台上，看着白色中巴的尾灯从候车厅的柱子后面拐出来，驶过停车场的减速带，车身颠了一下，朝着出站口的方向驶去。雾灯黄蒙蒙的两团光，在山城的夜色里像个慢慢缩小的眼睛。

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：二十三点二十三分。

“你刚才到底感觉到什么了？”林晚在旁边问。

“我说不上来。”

“你说有焦味。”

“对。”沈砚看着她，“你真没闻到？”

林晚摇头。“什么味儿都没有。”

沈砚把那口气咽下去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画面：水滴沿着电线流进接口，然后火光一闪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后脖颈上那些竖起来的汗毛，现在车走了，它们还没倒下去。

他俩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，四周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，地上是夜班车开走后留下的一小片尾气凝出的水汽。

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
那声音低沉，发闷，像什么东西砸进了土里，随后是一阵连续不断的金属碎裂声，又戛然而止。然后是一片寂静。

林晚的手机响了。她接起来，听了几秒，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。

“出事了。”她转过头来看沈砚，“夜班车，坠崖了。”

沈砚站在那儿，后脖颈上的汗毛终于倒了。但他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。

他没看林晚，低头看自己的脚。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片水渍，不大，和他刚才在司机驾驶室里看到的那滩一模一样，正沿着站台地砖的缝隙慢慢洇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