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林晚接到的。

她挂断电话之后在原地站了将近十秒钟，手指还攥着手机，指节发白。沈砚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要说什么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
“他们说……”林晚的声音很轻，“车翻下去了。就在出城之后那个盘山弯道，老鹰嘴那个位置。整个车冲出路肩，掉进山谷里了。”

沈砚发现自己很平静。那种平静不太正常，像脑子在替他屏蔽什么东西。他听见自己问：“人呢？”

“还在搜。”林晚看了他一眼，“电话里没说。”

他们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，头顶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，嗡嗡声比刚才更明显了。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地面，那滩水渍还在，沿着地砖的缝隙漫开了一小片，像一张薄薄的地图。

他蹲下去，用食指碰了一下。是凉的。

“你别动那个。”林晚说。

沈砚站起来，擦了擦手指。他没有再说话。他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候车厅里为什么要坚持不上车，那些念头现在全缩回去了，只剩下一个很简单的事实：他们没上去，车翻下去了，二十多个人在下面。

他的手机响了。

是陈魁的号码。沈砚接起来，只听见陈魁在那边喘气，声音裹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，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。

“老沈，你他妈……”陈魁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“你他妈怎么知道？”

“什么怎么知道？”

“那个车。你怎么知道会出事？”

沈砚没回答。

“你知道我刚才坐在车上什么感觉？”陈魁的声音越说越高，“车开出去不到十分钟我就闻到了，焦味儿。我还以为是发动机过热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后面那排座位的脚底下有烟。就在我脚底下。我他妈差点跳车你知道吗？”

“你现在在哪儿？”

“路肩上。我在路肩上。前面堵死了，警车、救护车，全都来了。下不去，他们不让往下走。”陈魁的声音忽然低下去，“他们从下面抬上来几个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“你待在那儿别动。”沈砚说，“我过来。”

他把电话挂了，转头对林晚说：“我去一趟。你留在这儿。”

“我也去。”林晚说。

沈砚看了她一眼。林晚已经把相机带子重新挂回脖子上，那个动作很轻，但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“行。”他说。

县城的夜路没有路灯，出了车站之后只有对面山头上几户人家的零星灯火，像撒在纸面上的碎光。沈砚拦了一辆摩托车，骑车的男人姓刘，四十来岁，常年在车站门口拉客，认识沈砚。

“出事了是不是？”老刘问，“我刚才听对讲机里说翻车了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老鹰嘴那边？”

“嗯。”

老刘没再问，把油门拧到底。摩托车在柏油路上颠着往前蹿，风灌进沈砚的领口，冷得他胃里一阵抽紧。林晚坐在他后面，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，抓得很紧。

车开了大约十来分钟，开始堵了。

事故现场比他想象的要安静。没有火光，没有哭喊，只有几辆闪着红蓝灯的警车横在路面上，把整条双向车道封死。十几个交警和消防员站在路肩上，打着手电往山谷下面照。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出几十道长短不一的白色光柱，像被人折断了插进土里的竹签。

沈砚下车走过去，在警戒线外站住。他看见了陈魁。陈魁坐在路肩边缘的一块石头上，双手抱头，脊背弓成一个很大的弧度，像要把自己塞进地缝里去。他旁边站着一个交警，正拿着本子在问话，陈魁的回应断断续续的，听不清楚。

沈砚没叫他。他先看了山谷。

老鹰嘴那个弯道他认识。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，每次从县城去省城，这段弯道是最大的一个急弯，路侧只有一排低矮的水泥护栏，护栏外面就是陡坡。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，再往下是几十米深的谷底，谷底是碎石河床，汛期的时候水会漫上来，现在是枯水季，裸露的石头和砂土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白色中巴就躺在谷底。车顶压地，底盘朝天，整个车身扭曲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形状，像一只被人踩扁的铝皮罐子。前挡风玻璃碎成了粉末，后窗那边还挂着一截窗帘，在夜风里偶尔会飘起来一下，又落回去。

手电光照到的地方，能看见沿着山坡滑落的痕迹——灌木丛被压倒了一大片，露出来的泥土上有一道很宽的车辙印，笔直地一路通往谷底。

沈砚看着那道车辙，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哪里不对。

没有刹车痕。

山路弯道，路侧护栏被撞开了一个口子，水泥桩被连根拔起。但从路面上看，只有一道很平滑的弧线——轮胎印从弯道中央开始偏离正常轨迹，朝着护栏的方向笔直延伸过去。没有急刹留下的黑色胶痕，没有方向盘的剧烈修正，那辆车的轮胎印像是一个人喝醉了酒，闭着眼睛，一脚油门，从弯道正中间直接冲了出去。

“怎么没有刹车？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
林晚已经举起了相机。她没有急着拍，先把镜头对准了路面，慢慢调整焦距，拍了一张轮胎印的特写。然后她往下走了两步，站在一个土坡上拍山谷里的车体残骸。闪光灯闪了一下，像颗白色的小流星。

那个闪光把陈魁惊动了。他抬起头来看见沈砚，眼睛红着，眼白里有血丝。“老沈。”他喊了一声，嗓子是哑的。

沈砚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
“你什么时候闻到的？”沈砚问。

“上车之后大概……七八分钟。一车人都在睡觉，没人说话。我就闻到一股糊味儿，以为是外面的什么东西。后来低头一看，车厢地板上有烟，从前面飘过来的，从那个司机座的位置。”

“司机什么反应？”

“他没反应。”陈魁说，“我一直看着他后脑勺。他一直在开车，什么都没做。车速没减，方向没偏，就他妈直直地朝前开。”

他忽然抬起手来，在自己的脸前面比划了一下，“老沈，你知道那个弯有多急，那个速度过不去的。我在他后面坐着，我看到那个弯越来越近，我想喊他，但是我嘴张不开。”

“你张嘴了没有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魁把脸埋进手掌里，“我不知道我张嘴了没有。我只记得那个护栏越来越近，然后就是……整个车飞起来了。”
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，朝一个正在做记录的交警走过去，亮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证。地方志编辑，虽然是文化口的，但在县城这种地方，政府系统里的证多少管点用。

“师傅，问一下，事故原因初步判断是什么？”

那个交警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他证件上的名字和单位，犹豫了一下。“现在只能说疑似机械故障或者驾驶员突发状况，具体要等技术鉴定。车冲出去的时候没有减速，车轮印也很干净。”

“没有刹车？”

交警看了他一眼，像是在判断这个人能不能接受接下来的这句话。“刹车痕迹完全没有。不光是路面，从护栏那个断口往下看，山坡上也没有。车是在完全没有制动的情况下冲下去的。”

沈砚站在路肩上，往山谷里看了一眼。那些手电光还在晃，消防员正把担架从谷底往上抬。他看不清担架上的东西，但他能看见消防员的步子很慢，每往上走几步就要歇一下。

林晚从山坡上走回来，把相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。那张照片拍的是护栏断口旁边的路肩边缘，沈砚看到了几道细碎的划痕，像是金属在水泥上刮过留下的。

“你看这个。”林晚说，“这个是车头保险杠擦出来的。但它擦完之后没有转向，像是车头撞上护栏的一瞬间还在加速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在加速？”

“因为擦痕的粗细不是均匀的，越到断口越深越宽。如果不是在加速，擦痕应该是一样深。”

沈砚点点头。他发现自己又在想那滩水了，水滴沿着电线流进接口的画面又浮上来。他想起司机最后隔着车窗看他的那一眼，很短的一眼。他不确定那个人是怨他还是无所谓。

“刚才我接到一条短信。”沈砚说。

林晚看着他。

沈砚把手机掏出来，打开收件箱。那条短信出现在列表最上面，没有号码，发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。他点开短信，屏幕上是几个很简单的字：

“你们为什么没上车？”

“什么时候收到的？”林晚问。

沈砚看了一眼时间戳。“显示是二十三点二十七分。”

那是车祸发生前大约五分钟。他看见这条短信的时间是现在，凌晨十二点零三分。

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“号码呢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能不能回拨？”

沈砚试了一下。拨打键按下去的瞬间，屏幕闪了一下，通话界面弹出来，但没有拨号音，听筒里只有一片真空似的寂静。然后通话自动挂断了。他再看收件箱，那条短信还在。

他正要把手机收起来，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。新消息。

发件人还是空白。

他点开。只有一句话：

“只有七个人不在车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