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旧楼前。
楼还是那栋楼,六层,红砖外墙,楼顶的水塔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安静地立着。楼道入口的铁门依旧半掩,剥落的绿漆比他离开时更多,锈迹顺着门框底部,向上蔓延了长长的一截。他没有立刻进去,静立门外,望向门洞深处沉敛的黑暗。
那片黑暗没有变化。台阶仍是水泥质地,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,裸露出内里细碎的石子。墙面灰白,表层涂料片片起皮。声控灯沉寂着,没有声响,便不肯亮起。他静静伫立片刻,抬步跨过门槛。
灯“嗡”地亮了。昏黄光晕铺开,照亮身前一小段台阶。他站在光里,垂眸看向脚下。台阶积着一层薄灰,灰层里散落着浅浅脚印,轮廓模糊,像是久远前留下,被时光慢慢磨淡。他蹲下身,指尖轻触脚印旁的灰尘,干燥,冰凉。起身,拾级向上。
第二层,灯光熄灭。他轻轻一跺脚,光亮再次苏醒。三层,四层,五层。他在五层门口停下。棕色木门,漆面龟裂,如同干涸皲裂的大地。501的金属门牌还钉在原处,银白色的底色,边缘锈蚀得比往日更重。他立在门前,伸手碰了碰门板,粗糙开裂的木面透过指尖传来凉意。
他没有敲门。
手缓缓落下,转身沿楼梯向下。声控灯在他身后逐层亮起,又逐层熄灭。走出单元大门,天光尚明,夕阳自西斜洒,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静静望着自己的影子几秒,而后转身,面向西方。
他没有动身。
就站在原地,面朝西。那是他方才归来的路途,金色平面、翻涌的纸浆、巨大裂缝、无边沙土、矮墙石柱与茫茫旷野,全都在那个方向。他刚从那里跋涉而归,清楚那边藏着什么。风自东边涌来,推着他的后背,仿佛仍在催促他向西前行。他纹丝不动。
他转回身,面向南方。
南方是大海所在,石岸、古木、废墟、茉莉庄园,是多年前他行经又折返的地方。他记得那里的浪,那里的草木,那里冰冷的石块。旧楼之前,他遥望南方地平线,天际与大地在远处相融,只剩灰蓝与灰白,空无一物。
他再转身,面朝北方。
北方是一切启程的原点。旧楼、便利店、第三个路口、梧桐老树、幽深小巷,全都在那一侧。那些路他早已反复走过。他静静凝望北方,那条路他踏过无数次,每一次奔赴,方向皆不相同。他知晓那里拥有什么,也明白那里缺失什么。
他站定,依次转过南、西、北三个方向,唯独不再转回西方。最后面向北方,长久伫立。
片刻,他低头看向双手。右手攥着那根拇指粗细的短树枝,左手空空。他抬起右手端详,树枝末端平整,沾在上面的纸浆早已干透,化作一层薄薄白膜,裹住枝干。他举到眼前静静看了一阵,随后将树枝揣进衣袋。
他抬步,朝着北方走去。
(第三十一卷 第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