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没人回屋安睡。莎莉将灶膛里的明火压下去,余下一层暗红炭火,这点余温足够撑到天明。她从灶台后方抱出几件旧布衫,铺在灶门口干燥的地面上,给冬生当做褥垫。冬生不肯回东边的棚屋,蜷在衣堆之上,膝盖抵着胸口,不多时便沉沉睡去。
东屋裁缝窗纸上的灯火灭了片刻,复又亮起。木门轻响一声,人并未走出来,只在灶台门口搁下一只竹篮,篮中盛着几块剩余干粮,还有一只温着水的小陶壶。楚寻瞥过那只篮子,终究没有伸手去碰。
莎莉倚着门框坐在门槛上,双腿伸到门外,脚踏着院内的泥地。楚寻挨着她坐下,两人肩头隔着一拳空隙,都缄默无言。
夜色缓缓流淌,灶膛炭火偶尔倏然一亮,映出二人半边侧脸,转瞬又重归昏沉。冬生翻了个身,衣衫窸窣作响,片刻之后,周遭再度归于寂静。院外老槐树被晚风拂动,枝桠摩挲墙头,沙沙声响不大,却绵绵不绝。
天光未亮,莎莉率先醒转。她没有动弹,就那样靠着门框睁着双眼,望着院中的天色由浓黑褪作灰蒙,再慢慢晕开一层浅白。楚寻也早已清醒,并未起身,二人静静坐着,看晨光漫过院墙,落上井台,覆住墙根那片硬泥地,又垂到老槐树最低的枝杈之上。
冬生依旧酣睡,呼吸轻浅,手心紧紧攥着昨夜带进来的草茎。草茎被掌心的温度焐得发软,蔫蔫贴在掌纹之间。
莎莉起身走到灶后,拨燃炭火,往锅内添入清水。水沸之后,下入米粒,她立在灶前,持木勺缓缓搅动锅中粥水。楚寻轻轻抽走冬生手心里那根草茎,搁在桌角,移步至灶台边,站在她身侧。
莎莉没有回头,默默将木勺递过来,退到一旁去取碗。楚寻接过勺子搅动,滚烫水汽扑面而来,烘得脸颊发暖。她拿来三只陶碗摆于灶台,一只缺口朝向院门,一只缺口对着墙壁,完好无损的第三只搁在正中。
楚寻盛好粥,先把一碗轻轻放在熟睡的冬生身侧地面,再端一碗送往东屋。裁缝接过粥碗,一言不发,只微微颔首。余下两碗,他与莎莉分执,落座桌边慢慢喝着。
粥喝到一半,冬生醒了,揉着惺忪睡眼,看见脚边的粥碗,捧起便喝,并不追问来由。饮尽之后把碗搁在地上,快步蹲到墙根,将那根蔫掉的草茎重新插进泥土,伸手把四周的土按得严实。
莎莉喝完最后一口粥,放下碗,走到木架跟前,取下那只木匣。掀开匣盖,骨片、草茎、木牌、碎布、纸片,件件都安放在原处。她合上匣盖,放回木架,转身立在门槛之上,望向满院流动的日光。
楚寻坐在桌边不曾起身,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。他没有追问她心中所想,也未曾多说一语,只拿起她空了的碗,和自己的并排摆好,两只碗的缺口,齐齐朝向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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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二百四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