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朝北方走了很多天。
旧楼在身后缓缓缩小,红砖墙体一点点融进地平线,楼顶那座水塔最终隐没,像一道被擦除的竖画。脚下的柏油路次第变换,先化为水泥,再褪成碎石,终是归于沙土。路旁屋舍愈发稀疏,连片旧楼慢慢变成零星矮屋,再往后,只剩一块块空旷的土地。野草在空地上随风俯下腰身,又重新挺直。
他的脚步比从前稍快一点,缘由却说不清。或许北方并无他寻觅之物,可他依旧向北前行;或许北方藏着他要找的答案,只是他尚且不知那究竟是什么。他只是不停走着,步子平稳,不曾停歇。
第十天,他途经便利店。卷帘门依旧拉下,门上广告褪色得几乎难以辨认。门口堆放的矿泉水只剩三箱,其中两箱早已塌散,塑料瓶散落满地,不少瓶身被日光炙烤得扭曲变形。他淡淡一瞥,继续向前。
第十一天,他走过第三个路口。红绿灯长久熄灭,灯罩积上厚重尘土。斑马线磨损殆尽,只剩几道极淡的残痕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停留。
第十二天,他行至梧桐树下。两棵老树仍立在原地,枝干光秃,树皮皲裂得更深。途经树下时,他抬眼仰望,枝头空空荡荡。他继续往前走。
第十三天,他穿过小巷。巷子依旧,洼处积着死水,墙面红砖裸露得更多。穿过巷子,是一片空地,碎砖、断钢筋、混凝土残块静静堆在那里。他跨过建筑垃圾,继续向北。
再往前,便是从未踏足的地域。旧楼、便利店、路口、梧桐、小巷尽数留在身后,一片灰绿色旷野在眼前铺展,平坦辽阔,望不到尽头。风迎面而来,裹挟青草与泥土的气息。他踏入旷野,脚下野草被踩弯,随即弹起。他没有回头。
漫长的跋涉之后,旷野缓缓改变。草木由繁转稀,直至彻底消失。地面再度变得光滑,灰白底色,覆着一层薄如纸张的肌理。他认得这片地面,正是曾经走过的纸面。他垂眸一望,依旧迈步前行。
数日之后,一道浅色长线横亘在地平线上,横贯东西,不见两端。走近才看清,是一道裂缝,和纸之南端遇见的那道别无二致,边缘卷曲的毛边在风中微微震颤。他蹲下身向裂缝深处望去,底下是纯粹的白,空净,一无所有。
他站起身,面朝北方。裂缝横亘前路。他估量宽度,大约两步距离。稍作思索,他蹲下身,将一只脚探入裂缝。脚掌落到底下的白色表层,柔软而富有弹性。他转移重心,另一只脚也踏上这片纯白。他站在了裂缝之下的纸上。
低头看向脚下,纸面素白洁净,空无一物。抬脚,一枚完整脚印清晰印留在白纸之上。落回脚步,继续向北行进。无垠的白纸在脚下无限延展,每一步,都留下一枚脚印,在身后连成长线,向着南方绵延。
他走了许久,白纸始终如一,干净素白,没有半点痕迹。行走其间,他仿佛一个正在被缓缓写出的字。
不知多少日夜之后,他停下脚步。望向身后,一长串脚印一路延伸,直至视野尽头。他静静凝望良久,然后伸手探入衣袋,取出那根短树枝。拇指粗细,端头平整。他蹲下身,以枝端在纸面轻轻一划,一道浅痕,落在纯白之上。
他望着那道划痕,缓缓起身。北方依旧是无边白纸,一直铺到地平线。
他继续向前。面朝北方,手握树枝,一步一步踏在纸面。脚印留在身后,那道浅浅刻痕也静静留在来路。这张纸,落下了第一笔。
(第三十一卷 第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