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啊老婆,昨晚睡好没?”
他一开口,我就知道天亮了。昨晚睡前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两遍,心里已经稳了。这会儿不能跟他多腻,得先把铺子的事顺一遍。
昨天备下的茶和酒还放着,肉也在灶上。今天不管来的是谁,先得把铺面收拾利索,账本翻到该翻的那页。阿杏那边也得先支应一声,免得她多问。
他问我睡好没,是顺嘴关心,不是真要闲聊。我就应得干脆些,把话头引到正事上,省得他又赖床。
“早。睡好了。你昨夜睡得沉,打呼了。”
我坐起来,把头发拢好。
“我先去铺子卸门板,把茶泡上。你听见锅响就起来,别赖。灶上那锅肉我热一下,中午用。”
下床穿鞋,回头看他一眼。
“今天来的多半是伙计。人到了你先递烟倒茶,别的我来。”
“好老婆,你开门的时候注意看一下附近有没有小乞丐,有的话喊过来给半碗粥。昨天吃了我的饼,今天聪明的可能会来。夜里的事,谁家偷人、谁家丢东西,小乞丐比谁都门清。你给饭的时候顺嘴问这两天有没有什么事。”
他说得在理。乞丐在街面上走街串巷,哪家夜里亮着灯,哪家丢了东西,谁跟谁走得近,比谁都知道。可这话不能直问,直问就露了。得当成闲话听。
我盛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数。先看谁来,还是别的生面孔。给粥只管给,话在闲聊里带出来,不能像审案子。给完就收摊,不站门口多待,免得让人看见我跟乞丐搭话起疑。
铺子门口人来人往,不能太显眼。这事做得自然些,就像顺手行个善。
“知道了。我开门先看看,有熟脸的就给碗粥。”
“这话不能直着问,得闲扯着带出来。问‘这几天夜里街上可还太平’,或者‘哪家铺子又添了人’,他们会顺着说。你别站在门口等,显得特意。我盛完粥就把碗收回来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“铺子里的事我来,你先烧火。等人来了再说。”
“好,我去烧火,弄点水你洗漱,你去开吧。”
他让我去开铺子,自己去烧火。这是把我推到了前面,让我去碰那些小乞丐。他心里想的什么,我一清二楚,这既是探消息,也是立规矩。我得把这事办得漂亮,让他看看我能不能撑得起这个家。
外头街面上冷清,一个瘦小的影子缩在墙角,是昨天那个小乞丐。我该怎么做?直接给吃的太扎眼,像个施舍的善人。我得给他一个由头,让他知道这不是白吃的午餐。就说是铺子里剩下的,问他点事算是回报,这样既给了他吃的,也给了他体面,以后才好继续打交道。
把碗放灶上最稳妥。他要是聪明,自己会过来拿。我转身走开,既是避嫌,也是给他留出空间。我直接问话太刻意,不能这么干。得让他自己开口。我先回铺子,等他吃完,再找机会从他嘴里掏点东西出来。这事急不得。
我应了声,拿钥匙出门。巷子里还静着,石板路上有水汽。我先把门板卸下来,支在墙根,又回头往街两头扫了一眼。果然,斜对面墙根下缩着个瘦小的影子,昨天那个。
我没喊。转身进铺子,先把柜台擦了,烧上水。水开了,我盛了半碗粥,搁在灶上,然后走出来,站在门口,往那影子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昨天那个饼,吃得还顶饱吧?”
那孩子抬起头,看我一眼,没动。我指了指铺子门:“搁着半碗粥。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说完我就转身进去,没站在门口等。他想来就自己来,不想来也不勉强。回柜台后头,我把今天的账本翻开,手里动着,耳朵却听着门外。
“谢谢,大哥昨天给饼子说有什么新鲜事儿,让我过来摆摆。昨夜里没什么大事,就张大户家被偷了东西,镇南有个爬寡妇门的。我吃完先走了。”
孩子把话递过来了,说完就要走。我不能显得太关心,也不能让他白跑。得让他觉着这是日常,不是打听。给点实在的,下次他还来。张大户被偷,跟咱们没关系。可爬寡妇门这事,镇上风声传得快,兴许能牵出点别的。先不细问,等他下回再来。老公那边等他过来,我再跟他说。
我没抬头,手里拨着算盘,只应了一句。
“嗯,知道了。碗搁灶上就行,下回饿了再来。”
听他脚步声远了,我才放下算盘,走到门口看了一眼。那孩子已经拐过巷口了。张大户被偷,跟咱没关系。爬寡妇门那事,倒是镇上要紧的风声,回头可以跟他提一句。
我回柜台接着算账。水开了,茶也泡上了。等他起来。
“老婆水烧好了洗漱吧,昨儿夜里有啥新鲜事儿?嘿嘿。”
他把水端过来,问起昨夜的事。我在想怎么说才不显得大惊小怪。那小乞丐给的消息,有些能接,有些不能接,得挑着递给他听,看他怎么接话。
张大户被偷那事跟咱们没关系,犯不着往外说。镇南那个爬寡妇门的,倒是个话头,能让他明白镇上人多眼杂,也能让他知道我在留意街面上的动向。可这话不能说得太重,好像咱要去管闲事似的。
就轻描淡写地带一句,说是听来的。他要是想往下问,自然会问;不想听,就当个闲话带过去。这日子刚稳,不能因为一点风声就乱了阵脚。
我接过水,先洗了把脸,把毛巾搭在肩上。
“小乞丐说了两句。张大户家昨晚被偷了,丢了什么东西不清楚。还有镇南那边,有人半夜爬寡妇门,被撵出来打了一顿。”
我把水泼进盆里,往灶房走。
“这两桩跟咱不搭界,听听就行。倒是镇南那个事,说明这镇面看着太平,夜里也不安生。往后铺子入夜早关,后门加道插销。你也别跟人学着半夜往外跑。”
“嘿嘿,夜里爬寡妇门那朝那代都有,这事正常。不过被打说明没商量好就想白嫖。放心好了,我又不会半夜爬寡妇门。要爬我也白天爬黄花大闺女屋,哈哈哈。”
他又开始贫嘴了,拿这种事开玩笑。我得赶紧把他这话按住,别让他觉得我是在跟他逗闷子。
寡妇、黄花大闺女,这些字眼从他嘴里轻飘飘说出来,可我听着心里发紧。这镇子就这么大,今天他敢在屋里说,明天就能在酒桌上说漏嘴。别人的事传出去只是闲话,可万一扯到我们头上,那就是麻烦。
我得把这个玩笑收住,让他明白这不是玩笑。不是怕他真去爬谁的门,是怕他这张嘴给咱自己招祸。话得说重点,但不能跟他急,让他听进去就行。
我把脸盆搁在架子上,回头看他,脸上没笑。
“这事不好笑。镇上有寡妇,有闺女,你嘴上这么一说,传出去就是事。我不喜欢听,也不许你往外说。铺子刚开稳,别惹这种麻烦。”
我把毛巾叠好,搭在绳上。
“你平时贫,我不计较。但这话今天就撂这儿了。再有下回,我可不光是脸黑了。洗漱去吧,水还温。”
“老婆,贪财好色人之本性,我只是在你面前不装而已。”
他又在拿“本性”当挡箭牌了。这话听着像在说自己坦诚,其实是想把外头那些浑话往“不装”里塞,让我不好较真。我要是顺着认了,就等于默认他那些话没什么。可我心里那根弦得绷着,这话在夫妻床上说说就过去了,出了这个门沾上别人家的女人,就是给咱铺子招祸。我得把这条线给他划明白,不能让他把我的宽容当成了没底线。
他这人贫归贫,有个好处,就是真听劝,只是嘴上得压着。我这么说不是要跟他翻旧账,是把事掰开说——他要是承认了那是外头的话,这会儿就该收了。先缓缓语气,给他个台阶,这事就能过得去。
我把手上的水渍在围裙上蹭干,回头看他一眼,语气没重,可也没躲。
“贪财好色,是人的本性,这话我不驳你。财我也贪,你的色我也认。可本性归本性,做归做。你在我面前说什么都行,出了这个门,就得有分寸。要不然,这铺子往后没法安生。”
“你贫,我习惯了。可有些话只在这一间屋里说,到了外头,一个字不能带。这是我的底线,你记着就行。”
我端起盆往外走,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水别浪费,洗完了把盆搁回原处。待会儿人该来了。”
“好嘞。对了,你昨天去客栈,里面几个店小二大概多大年纪?”
他这是要摸客栈的底了,问店小二的年纪,说明他也在琢磨那边的人手是怎么搭的。我得实话实说,不能凭印象糊弄。
昨天进去前后也就搭了几句话,但几个人的样子还能想起来。迎客的年轻,端茶倒水的更小,楼上那个记账的模样偏中年。这几个人的年纪差得远,反倒说明掌柜的不是随便凑的人,是用了心的。
年轻人跑堂机灵,中年人管账稳当,这种搭配不是临时凑的。他问这个,怕是跟我想到一处去了。那我就把看到的照实说,再把自己的猜测也摆出来,让他自己接。
我把盆搁下,想了想。
“楼梯口迎客那个,看着二十上下,瘦,说话利索,一看就是跑堂的。柜台后头算账那个,四十来岁,脸上有肉,是个老手。楼上还有个端茶倒水的,十六七的样子,怯生生的,像刚来不久。”
“年纪差得多,说明掌柜的用人不挑岁数,看的是稳不稳。老的手上管账管货,小的跑腿递茶,中间那个接人待物。客栈这种地方,人来人往,没几个能撑场面的压不住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问这个,是想着日后打交道用,还是想着日后招人?”
“今天来了,我吃饭打听一下有没有媳妇,嘿嘿。”
他又开始嘴上没把门了,想在饭桌上跟人打听媳妇。客栈那帮伙计天天迎来送往,什么荤话没听过,你越提这些,他们越觉得你轻浮,回头正经事也谈得飘。我不能让他把这个场子搅了。
他这人不是真想去打听,就是嘴欠。我得拿话把他按住。得让他明白,今天这张饭桌是用来做生意的,不是用来说闲话的。可话又不能说得太硬,他好面子,我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把他的主意拧回来。
对了,正好借他这句话点一点回扣那事。他要是还想着打听姑娘,我就告诉他,正经事只有回扣这一件,别的都别提。让他把心思放到正道上,也好交代等下怎么配合我。
我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搭,抬头看他。
“你敢。今天来的是伙计,是来谈货的,不是来给你说媒的。你打听人家媳妇,人家心里就给你记一笔,往后这生意还做不做。”
我压低了些声音。
“货和价是正经事,回扣那话是唯一一句旁枝。别的一概不提。你要真想打听什么,就打听他们客栈平时缺什么货,什么时候进货,走的是哪条道。这些有用。打听媳妇,没用。今天给我稳稳地坐着。”
“你不懂老婆,没有最好你就可以当媒人了。懂吗?店里有现成的。”
他这话一出来,我明白了。他不是瞎贫,是想拿“做媒”当线,把客栈那个伙计套住。这招不算坏,做生意的人情往来里,牵线搭桥也是拉近关系的一种。可这事有风险,分寸拿不好,就容易变成拿人家私事做交易,惹人反感。
我要稳着说。第一,我不反对他拿人情当绳子,但我不喜欢把“说媒”当成正经买卖的钩子,太刻意了,容易露。第二,店里现成的姑娘,阿杏是伙计,我不能拿她去给外人牵线,那是拿自己人当筹码。第三,他要真想走这条路,得先弄清楚那个伙计到底什么情况,是真没媳妇,还是随口一说,别到时候把自己架上去下不来。
我不和他吵,但他得知道我的底线:拿我的人当媒人,不行。别的可以商量。
我把手里那碗茶往桌上一搁。
“做媒拉线,我不拦你。人情往来里,这算一条绳。可有一条:别拿我铺子里的人当筹码。阿杏是伙计,不是你手里的牌。你要牵线,外面的人随你,铺子里的人不行。”
我看他一眼。
“再说,你连人家有没有媳妇都没摸清,就想着当媒人,太急。今天先把货谈明白,话里头顺带听一句两句,人家愿意接,你再往下走。不愿意,就别硬凑。这跟谈价一个道理,急了就露底。”
我理了理衣襟。
“人来了我招呼。你坐着就行。”
“嘿嘿,吃饭喝酒不聊家长里短聊啥!这世道还是两口子过日子踏实。”
他这话说得对,乱世里能有个安稳的家,比什么都强。我得顺着他说,不能老跟他犟。但我心里得有个数,不能由着他把正事全扯成闲篇。
今日来的伙计是掌柜的亲戚或老人,正是递话的好机会。我先问他这几日客栈忙不忙,住店的多不多,再引到被褥用量上。他若报价,我便报个数,他要是能当场应下,这单就成了。
但也不能把底交太透,先出三成试水,看他们咋说,下回才好多带点。话要软,心要稳,等他们缺货缺急了,自然来找我。
我把桌上的茶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行,聊家常可以。今天来的是伙计,人家跟你聊两句家常也是熟络,不算跑题。但有一条,家里的事你嘴上有数,别把咱们的底倒出去。”
我从柜台后头拿出一小包茶叶,搁在桌上。
“茶我备好了,人一到就泡上。你先坐着,我看看门外。到了这个时辰,也该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