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姚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退了个干净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辩解，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她能说什么？说“其实我活了两辈子但两辈子都没碰过钢琴”？说“这一周是黄悠硬生生把我从零拔到一”？那周薇大概会立刻扭头去教务处举报她精神异常。

黄悠站在旁边，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，随即飞快地接话：“标准还不好？说明基本功扎实，不像有些人，弹得花里胡哨，全是感情没有技术。”

周薇嘴角的弧度没变，目光从黄姚脸上移开，落到黄悠身上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我又没说什么，你急什么？”她顿了顿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悠姐，下周乐队排练，你来不来？缺个键盘。我听说你最近在教人，水平不降反升，正好来带带我们。”

黄悠眯了眯眼睛：“你消息倒灵通。”

“学校就这么大，琴房隔音又不好。”周薇耸了耸肩，意有所指地瞥了黄姚一眼，“每天‘哒哒哒’的节拍器声，整栋楼都听得见。想不知道都难。”

黄姚的脸又红了。她总算明白了，周薇早就知道她是个半路出家的二把刀，刚才那番话纯粹是敲打，或者说是——拿捏住了她的小辫子。

张伟见气氛不对，赶紧打圆场：“哎呀，沙龙结束了，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。黄姚今天首秀成功，咱们是不是该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？”

周薇没搭理他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，递到黄姚面前：“拿着。下周三下午，乐队排练室。来不来随你，但我要提醒你一句——白老师对这次沙龙很满意，下个月的校园艺术节，她大概率还会找你。”

黄姚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一下，没敢接那张纸：“艺术节？又弹？”

“艺术节可不比沙龙，台下几百号人，还有外校的。”周薇把纸往她手里一塞，“你这周的水平，蒙混过关可以，艺术节想靠死记硬背混过去？想都别想。”

说完，她转身走了，高马尾在背后轻轻一甩，干脆利落。

黄姚低头展开那张纸，上面是一份手写的乐谱片段，比《风之絮语》难了不止一个档次。她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飙。

“她什么意思？”黄姚声音发虚，“她是来帮我的，还是来折磨我的？”

黄悠凑过来看了一眼乐谱，眉头挑了一下：“嗯……这首《晨雾》，我练过。难度中等偏上，但比你现在弹的那个，至少难了三倍。”她抬起头，表情复杂，“她这是……在给你下战书？”

张伟摸着下巴，一脸深沉：“我闻到了阴谋的味道。这周薇，不简单啊。她是不是看上你了？用这种办法引起你的注意？”

黄姚一脚踹在他小腿上，张伟嗷的一声跳开。

“行了行了，”黄悠摆了摆手，“先别管她什么目的。现在的问题是——你接不接？”

黄姚看着那份乐谱，黑白分明的音符像一排排小蚂蚁，爬得她眼睛发花。她想起上辈子写代码，遇到再难的bug，也是死磕到底。穿越过来之后，她好像一直在被动挨打，被白老师安排，被黄悠支配，被周薇拿捏……

她咬了咬牙，把乐谱折好，塞进口袋。

“接。不就是练琴吗？”她深吸一口气，“一个坑也是蹲，两个坑也是蹲。我倒要看看，这辈子除了写代码，我还能不能解锁点别的技能。”

黄悠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有点欣慰：“哟，有志气。行，那从明天开始，魔鬼训练第二季，正式开播。”

黄姚的豪情壮志维持了大约三秒钟，随即被黄悠下一句话击得粉碎：“对了，忘了告诉你——《晨雾》的左手部分，有连续八度跳跃，以你目前的手速和准确度，练成之前，你的左手大概会废掉三次。”

黄姚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
张伟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，被黄姚一个眼刀飞过去，赶紧捂嘴。

走出咖啡厅的时候，夜色已经很浓了。校园路灯昏黄，梧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，像一张巨大的网。黄姚抬头看了一眼夜空，月亮挂在云层边缘，朦朦胧胧的，像她此刻的心情——一半光明，一半迷糊。

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乐谱，忽然觉得，穿越过来这一遭，虽然离谱，虽然坑爹，但好像……也没那么差。至少，有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妹妹愿意教她，有个傻乎乎的朋友愿意挺她，甚至有个来路不明的周薇，用这种别扭的方式推着她往前。

虽然前路依旧是“大眼瞪小眼”的迷茫，但黄姚心想，瞪就瞪吧。瞪久了，说不定就能把那条路瞪出来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周薇在离开咖啡厅后，站在教学楼拐角处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。屏幕上是白老师发来的一条消息：“她今天表现怎么样？”

周薇打了几个字，删掉，又打，又删。最后只发了一句：“基础很差，但学得很快。可以继续培养。”

白老师秒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。

周薇收起手机，目光投向远处路灯下那个正被妹妹和死党夹着往前走、脚步踉跄却还在挥拳“发誓”要征服钢琴的身影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
“笨蛋。”她低声说，把手里早就准备好的第二份乐谱又塞回了包里，“下周见。”

黄姚的左手在第三天就宣告报废了。

连续八度跳跃，手腕要像弹簧一样在琴键上飞来飞去，她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每次落下都像被门夹了一遍。到了周四晚上，她连握筷子都在抖，吃饭的时候夹了三次红烧肉都掉在桌上，最后黄悠看不下去，把肉直接怼进她碗里。

“就这？”黄悠面无表情，“才第三天就不行了？人家周薇给你的谱子，可比我当初教你的那首难多了。你猜她什么意思？”

黄姚用右手笨拙地扒着饭，左手垂在桌下，一脸生无可恋：“什么意思？想看我出丑呗。”

“我觉得不是。”黄悠放下筷子，难得认真地看着她，“周薇那个人我了解。她傲得很，一般人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。她给你谱子，说明她认你。”

黄姚愣了一下：“认我？认我什么？认我是个菜鸡？”

“认你有潜力。”黄悠白了她一眼，“你以为她闲得慌？给一个陌生人手写乐谱，还特意标注指法？你看没看谱子上那些记号？那是她自己的练琴笔记。”

黄姚还真没仔细看。她光顾着被难度吓到了，完全没注意到谱面上密密麻麻的铅笔标注——哪个音要轻，哪个地方换踏板，哪几个小节要注意呼吸。字迹工整秀气，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。

她放下筷子，把谱子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借着餐桌上的灯光仔细看了一遍。那些细细的铅笔字，像是周薇坐在某个深夜的琴房里，一个音一个音地写上去的。

黄姚忽然说不出话了。

黄悠看她表情变了，笑了一声：“想明白了？周薇这人吧，嘴上不饶人，但做事比谁都认真。她给你这个，就是给你递了张入场券。你要是接住了，她就认你这个朋友。你要是接不住……”她拖长了声音，“她大概会当你面把谱子撕了，然后一辈子拿这事笑话你。”

黄姚把谱子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揣回兜里，左手在桌下悄悄攥了攥拳。疼。真疼。但好像也没那么想放弃了。

周三下午，黄姚准时出现在了乐队排练室门口。

排练室在教学楼负一层，门是隔音的厚重木门，推开来，一股吉他弦和咖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房间不大，四面墙上贴满了隔音棉，角落里堆着音箱和乐器箱，中间摆着架子鼓、两个吉他架和一个电子琴。

周薇坐在电子琴前，低头调着什么参数，听到门响，抬起头来。看见是黄姚，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只扬了扬下巴，示意她进来。

“来了？”周薇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淡，“我还以为你不来。”

“白老师让我来的。”黄姚嘴硬，把锅甩给白老师。

周薇没拆穿她，拍了拍电子琴旁边的位置：“坐。先弹一遍《晨雾》我听听，弹到哪算哪。”

排练室里还有两个人，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在调吉他，另一个坐在架子鼓后面转鼓棒。黄姚跟他们互相点了下头，算是认识了。她坐到电子琴前，深吸一口气，把谱子摊开。

第一个音下去，她左手小指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她咬牙忍住，继续往下弹。

弹到第一个八度跳跃的小节时，她左手跳偏了，按错了一个音。她顿了一下，想重来，周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：“继续，别停。”

黄姚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走。后面又错了几处，左手该跳的时候总是差那么一点，每次错音都像有人拿针扎她的耳膜。她越弹越心虚，额头上又开始冒汗。

终于弹到一处她实在跟不上的地方，她停了下来，左手悬在琴键上方，微微发抖。

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架子鼓后面的男生小声对吉他手说：“挺有勇气的，这曲子她敢碰。”

周薇站了起来，走到黄姚身后。黄姚以为她要说什么刻薄话，已经做好了被嘲讽的准备。但周薇只是伸出手，从她身后绕过去，左手覆在黄姚的左手背上，带着她，一个音一个音地，慢慢把那个八度跳跃的小节弹了一遍。

“手腕放松。”周薇的声音就在她耳边，近得能感觉到呼吸，“不要用手指去够，用整个手臂带过去。再来。”

黄姚的耳朵尖红了。幸好排练室灯光昏暗，没人看见。

她又试了一遍。这次手臂带着手腕，手腕带着手指，整个动作连贯了起来，跳过去的那个音虽然没有弹得很实，但至少没有跑偏。

“嗯。”周薇收回手，退了一步，“就这个感觉。练熟之前，每天这个动作重复两百遍。”

黄姚的左手再次抽搐了一下。

但她的嘴角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微微翘了起来。

排练结束后，周薇把黄姚单独留了下来。其他人都走了，排练室里只剩她们两个，和一屋子安静的乐器。

周薇从包里掏出另一份谱子，比《晨雾》薄一些。她递给黄姚，说：“艺术节的曲目，白老师定了，是《晨雾》。但这一份，是我自己编的版本。”

黄姚接过来一看，谱面比周薇给的那份难了一大截，节奏变化更多，中间还有一段即兴变奏。她瞪大了眼睛：“你编的？你是作曲的？”

“改编而已。”周薇在琴凳上坐下，手指随意按了几个和弦，“原版太简单了，配不上艺术节的场子。你要是能弹下来，我就跟你组乐队。”

“组乐队？”黄姚以为自己听错了，“我？跟你？”

“怎么，不愿意？”周薇偏过头看她，灯光从侧面打过来，她的侧脸轮廓分明，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认真，“你打鼓的节奏感很好，黄悠说你最近在练钢琴，进步很快。我需要一个键盘手，你正好缺一个愿意等你进步的人。凑合搭伙，不行吗？”

黄姚张了张嘴。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公司，项目组临时凑人赶进度的时候，也是这种口气——“凑合搭伙，把这个项目干出来”。结果那帮人后来成了她最铁的哥们儿。
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谱子，密密麻麻的音符，像是周薇摊开在她面前的一颗心，用五线谱写着。这个人，用最难听的话，做着最软的事。

“行。”黄姚把谱子收好，抬起眼，“不过说好了，我弹错了你不许骂人。你骂人我就去找张伟组二人转。”

周薇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：“张伟那嗓子，二人转都嫌他跑调。行了，走吧，锁门。”

黄姚跟着她走出排练室，看着周薇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锁门，动作利落。锁完后，周薇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，忽然问：“你的手，是不是疼得厉害？”

黄姚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你刚才弹琴的时候，左手小指一直在抖。”周薇没看她，把钥匙塞回口袋，往楼梯口走，“回去用热水泡一下，明天别练八度，先练音阶热身。别把手练废了，我还缺个键盘手。”

她说完就走了，脚步轻快，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
黄姚站在原地，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红肿的左手小指，忽然笑出了声。

笨蛋。周薇才是笨蛋。

嘴上说着“我缺个键盘手”，其实就是不想她手废掉。这人，怎么跟黄悠一个德行，好话从来不好好说。

她掏出手机，给黄悠发了条消息：“姐决定不放弃钢琴了。”

黄悠秒回：“你终于疯了？”

“嗯，被两个笨蛋传染的。”

黄悠回了一串问号，然后是一个菜刀表情。

黄姚笑着把手机揣好，推开排练室走廊的门，走进外面初秋的晚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