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园艺术节那天,黄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着脖子往案板上按的鸡。
她抱着那份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《晨雾》谱子,蹲在角落里,嘴里念念有词,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。
黄悠蹲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杯奶茶,悠闲得像是来春游的:“你嘴唇都白了,要不要补个口红?”
“补个屁。”黄姚咬牙切齿,“我左手小指现在还在抖,你跟我说口红?”
“那行,不补了。反正你上台也是弹琴不是相亲。”黄悠吸了一大口珍珠,嚼得嘎吱响,“对了,告诉你个好消息。”
黄姚警惕地抬头:“什么好消息?”
“你的节目被调到倒数第二个了。压轴之前,观众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。”
黄姚瞳孔地震:“谁调的?”
“白老师。”黄悠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,“她说你上次沙龙表现‘令人印象深刻’,这次给你个好位置,好好展示。”
黄姚感觉天旋地转。她本来指望排在中间,前面有人垫着,后面有人接着,她混在中间蒙混过关就完事了。现在倒好,倒数第二个,所有人熬到最后就等着看压轴,中间这段是最清醒、最专注、最他妈容易挑刺的时候。
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去找白老师,跪下来求她把自己调到第一个。
“冷静。”黄悠拍了拍她的肩,“周薇呢?她不是说要来给你坐镇吗?”
黄姚四处张望了一圈,没看到周薇的影子。她掏出手机,给周薇发了条消息:“你在哪?”
消息发出去,转了半天,没回。
黄姚的心开始往下沉。她又发了一条:“你不会放我鸽子吧?”
还是没回。
黄姚把手机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黄悠也看出不对劲了,收起奶茶:“别急,可能路上堵车,或者手机没电了。你先调整状态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黄姚深吸一口气,试图说服自己没事。但她心里清楚,周薇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失联的人。这个把“靠谱”两个字刻在骨头上的人,说过“下周见”,就一定会来。
除非出了什么事。
前面的节目一个接一个过去。唱歌的、跳舞的、演小品的、弹吉他的。台下掌声一波接一波,黄姚的心跳也跟着一波快过一波。她不停看手机,周薇还是没回消息。
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台前传来,又有一个节目结束了。黄姚数了数,还有三个节目就轮到她了。
她站起来,腿有点发软。黄悠扶了她一把,难得没开玩笑:“要不我去找找她?”
“不用。”黄姚攥了攥拳头,“你在这待着,万一她来了找不到我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她其实是去排练室。周薇说过,艺术节当天她们乐队的乐器都放在排练室,开演前会去最后确认一遍。黄姚拔腿就往负一层跑,楼梯跑得咚咚响。
推开排练室的门,灯亮着。
周薇蹲在角落里,背对着门,正在翻一个大乐器箱。旁边散落着几根断了的吉他弦和一块松了的鼓皮。她的马尾有点散,几缕头发垂在脸侧,衣服袖口沾了灰。
“周薇?”黄姚喊了一声。
周薇猛地回头,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。她迅速站起来,挡住身后的箱子:“你怎么来了?你不是应该在后台准备吗?”
黄姚走近两步,看清了地上的东西。电子琴的电源线被扯断了,接口处铜丝都露了出来。旁边是周薇的琴包,拉链开着,里面空了一块——正好是适配器的位置。
“电源线怎么断了?”黄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周薇把地上的东西往箱子里塞,动作很快,“可能谁不小心绊到了。没事,我找了根备用的,能接上。”
黄姚盯着她的脸。周薇的嘴唇抿得很紧,额角有一层细汗。她在撒谎。排练室的门平时是锁着的,钥匙只有周薇有。被人绊到?不可能。
但黄姚没拆穿她。她蹲下来,从箱子里捡起那根备用的电源线,看了看接口,确实能接上。她把线递给周薇:“那走吧,去后台接上试试。”
周薇接过线,没动。她看着黄姚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开口了:“黄姚,你上台之后,别管台下。别看观众,别找我们。你就盯着谱子,弹你自己的。”
黄姚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“因为有人不想让你弹好。”周薇把电源线缠在手上,声音压得很低,“电子琴的电源线是被人故意剪的。我进来的时候,门锁被撬了。”
黄姚的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有人故意搞她?她一个穿越过来只想苟着过日子的人,得罪谁了?
“谁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你现在没时间查这个。”周薇把琴包拉链拉好,背到肩上,“我借了隔壁社团的备用电源,够撑到你弹完。走。”
两人往后台赶。走廊里灯光昏暗,周薇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,琴包在背上晃。黄姚跟在后面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周薇的消息终于回了,三分钟前,只有两个字:“在哪?”
黄姚又往上翻,看到了周薇之前发的消息,时间是她跑出后台去排练室的那几分钟:“别乱跑,在后台等我。”
黄姚鼻头有点酸,但忍住了。她追上周薇,伸手从她背上把琴包卸下来,自己扛着:“我来背。你手刚才翻箱子蹭破了。”
周薇的手背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红痕。她愣了一下,没跟黄姚争,只说了句:“你手本来就废了一半,省着点用。”
“废了就废了。”黄姚扛着琴包,走得歪歪斜斜,“反正弹不了琴我就去说相声,张伟给我捧哏。”
周薇终于绷不住,嘴角弯了一下,但很快又压回去。
两人回到后台时,黄悠已经急得团团转了。看到黄姚和周薇一起回来,还扛着琴包,她先是一喜,然后看到周薇的脸色,立刻意识到出事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黄姚把琴包放下,喘了口气,“设备出了点小问题,解决了。”
黄悠看了看周薇,又看了看黄姚,没再追问。她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黄姚,低声说:“还有两个节目。你准备一下。”
黄姚点了点头。她拧开水喝了一口,然后把谱子摊开在膝盖上,深吸一口气。最后一遍。她在心里默念。不管是谁想搞她,她今天还就非要弹完不可。
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前台传来。倒数第二个节目,她的名字。
黄姚站起来,把谱子合上,递给黄悠。黄悠接过,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:“别丢人。”
“尽量。”
周薇已经把电子琴搬到了侧幕,电源线接好了,琴键亮着幽幽的蓝光。她站在琴边,看着黄姚走过来,没说话,只是朝琴凳方向偏了偏头。
黄姚坐下去,手指贴上琴键。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她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向台下。
灯光很亮,观众席黑压压一片,她什么也看不清。她想起周薇说的:别看观众,别找人,盯着谱子。
但她忽然不想盯谱子了。她闭上眼睛,凭着记忆,按下了第一个音。
旋律流淌出来。左手八度跳跃的地方,她咬牙带过去,小指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,但她没停。即兴变奏那段,她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,手指却像是自己知道该往哪走,一个音接一个音地跳出来。
她弹得不算完美。中间有两处明显的瑕疵,左手有一下差点又跳偏,被她用蛮力硬拉了回来。但整首曲子,从头到尾,没有卡壳,没有中断,没有垮掉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,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的手已经离开了琴键,悬在半空中。
台下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掌声响起来,比音乐沙龙那次热烈得多。有人在吹口哨,有人在喊“牛逼”。黄姚坐在琴凳上,腿发软,后背全是冷汗,手指疼得像是被碾压了一遍。
她站起来,鞠了一躬。抬起头的时候,看到了侧幕边的周薇。周薇靠在墙边,抱着胳膊,嘴角弯着,朝她点了一下头。那意思很明白:可以。
黄姚走下台,腿一软差点跪地上。黄悠冲过来一把捞住她,嘴里骂骂咧咧:“你他妈吓死我了,中间那段变奏我都以为你要翻车了!”
张伟不知道从哪窜出来,手里举着手机:“录下来了录下来了!全程!你弹错的地方我到时候给你剪掉,保证发出去只有完美版本!”
黄姚靠在黄悠身上,喘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话:“刚才,谢谢。”
这话是对周薇说的。周薇从侧幕走过来,把琴包递给黄姚,淡淡地说:“谢什么。你是我键盘手,你弹砸了我更丢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