卜杏嵂盘腿坐在门槛上,面前摊着她全部的家当:半袋杂粮,几块干瘪的根茎,一小撮盐。
她掰着手指头算,表情严肃得像在签署什么重大文件。
“杂粮还能吃三天,盐还能撑半个月……”她翻开口袋,倒出最后几粒米,盯着掌心看了两秒,“好吧,米已经没了。”
院子里,饕餮绿萝正趴在太阳底下,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。但卜杏嵂不用回头都知道,这家伙的根系正在偷偷摸摸地往墙根那块砖头方向伸。
“绿萝。”
根系僵住了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绿萝若无其事地把根须缩回来,叶片轻轻晃动,传递过来一股理直气壮的情绪:“我就是摸摸,没打算吃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卜杏嵂冷笑,“然后那块砖头现在跟蜂窝煤似的。”
叶片耷拉下去:“那是意外。”
卜杏嵂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。她看了一眼那半袋杂粮,又看了一眼绿萝那副明显没吃饱的蔫样,做了个决定。
“行吧,今天不开张,咱们去进货。”
绿萝所有的叶片“唰”地立正,整株植物从地上弹起来,根系兴奋地蠕动:“进货?是去探索新地图吗?”
卜杏嵂从墙角拿起那把歪歪扭扭的镰刀,在手上一掂,刀头晃了晃,看着随时可能飞出去。她叹了口气,将就着握紧。
“对,荒野求生版进货,争取把胃填满。”
绿萝原地转了一圈,根须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:“走走走!”
卜杏嵂看着它那副撒欢的样子,嘴角抽了抽。
“你倒是积极。上次让你闻毒蘑菇,你直接给我传了个‘呕’的情绪,我三天没吃下饭。”
绿萝叶片得意地翘起来:“那是为了救你,你不懂感恩。”
“感恩感恩,”卜杏嵂翻了个白眼,“感恩你给我省了三天的饭。”
洪水退去后的田野像一幅被揉皱又展开的画。杂草疯长,淤泥干裂成块,到处是乱七八糟的生机。
卜杏嵂蹲在地上,眯着眼睛研究一棵锯齿叶植物。她揪下一片叶子对着光看,又凑近端详了半天。
“这个……好像是荠菜?就是长得有点老。”
绿萝的根须凑过来,轻轻碰了碰荠菜叶片,整株植物颤了一下。
“能吃。但是能量低到可以忽略不计,你吃它等于吃了个寂寞。”
卜杏嵂面无表情地把荠菜塞进背包。
“闭嘴,有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你开心就好。”
卜杏嵂站起来,目光扫过田野,突然定住了。不远处有一片潮湿洼地,密密麻麻趴着叶片肥厚、颜色深绿的植物,像一层绿毯子铺在地上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蹲下掐了一片嫩叶。犹豫了一秒,放进嘴里。
下一秒,她的脸皱成一团。眼睛鼻子挤在一起,像一只咬到柠檬的猫。
“酸——酸死了——”
绿萝的根须碰了碰那植物:“没毒,就是酸。你的表情比野菜还酸。”
卜杏嵂灌了两口水,缓了半天才缓过来。
“这是马齿苋,我奶奶以前拌着吃,但她放糖……”她沉默了两秒,甩了甩头,“算了,有的吃就不错了,多摘点。”
她撸起袖子开始疯狂采摘,指尖被汁水染得黏糊糊的。绿萝在旁边用根须卷起一棵,嫌弃地丢进背包。
“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吃饱?”
“凑数,懂不懂?”卜杏嵂头也不抬,“蔬菜!好歹是蔬菜!”
绿萝突然停住了。
它的根须轻轻触碰着一种开紫色小花的植物根部,半天没挪开。
卜杏嵂察觉到动静,回过头:“怎么了?发现啥了?”
绿萝传递过来的意念异常清晰:“这个根茎,可以吃,淀粉很多,管饱。”
卜杏嵂半信半疑地蹲下,用镰刀头刨开泥土。泥土下露出几个手指粗细、圆滚滚的块茎,灰扑扑的,沾满泥巴,看起来毫不起眼。
她的眼睛瞬间放光。
“行啊你!深藏不露啊伙计!还能找到这种硬通货!”
她一巴掌拍在绿萝的一片叶子上,力道没轻没重,整株植物晃了半天才稳住。
“你拍我干嘛!很疼的!”
“对不起对不起,激动了。”卜杏嵂满脸堆笑,毫无歉意,“这个能挖多少?”
绿萝的根须在地上画了个圈:“这一片下面都有,你慢慢挖。”
卜杏嵂撸起袖子,气势如虹。
“今天不挖满背包我不回去!”
她蹲在地上疯狂刨土,满头大汗,脸上沾了泥点子,活像一只挖洞的土拨鼠。绿萝在旁边用根须帮忙翻土,动作比她还利索。
“你挖错了,往左一点。”
卜杏嵂往左挪了挪。
“再往左。”
她又挪了挪。
“算了,我自己来。”
绿萝的根须精准地卷起一个块茎,轻轻一拔就出来了,动作行云流水。
卜杏嵂目瞪口呆,手里还攥着镰刀。
“……你这是植物还是挖掘机?”
绿萝叶片得意地翘了翘:“我是天赋型选手。”
背包已经鼓鼓囊囊,卜杏嵂走在回程的小路上,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丛蘑菇。
红伞伞,白杆杆,颜色亮得跟涂了油漆似的,在灰扑扑的荒野里格外扎眼。卜杏嵂蹲下,眼睛发直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颜色,好漂亮啊……”
绿萝的根须猛地绷直,所有叶片“哗”地朝一个方向指,传递过来的情绪强烈到几乎在尖叫。
“不行!有毒!快走!”
卜杏嵂的手已经伸出去了。
“我就看看,不摘,我就摸一下——”
绿萝的根须“啪”地卷住她的手腕,用力往回拽。
“你摸一下我都怕你原地去世!”
卜杏嵂被拽得一个踉跄,一屁股坐在地上,脸上沾了更多泥。
“你干嘛!我看看都不行?”
“你上次也说看看,然后摘了三个。”
卜杏嵂心虚地移开视线:“那不一样,上次那个颜色没这么艳……”
“上次你吃完在厕所蹲了一夜,你忘了吗?”
卜杏嵂瞬间石化。
她头顶仿佛有一只乌鸦飞过——嘎……嘎……嘎……
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拍拍屁股,面无表情。
“走吧。”
“不看了?”
“不看了,我现在看到蘑菇就想吐。”
绿萝跟在后面,叶片轻轻晃动:“我救了你一命,你应该感谢我。”
卜杏嵂咬牙切齿:“我谢谢你,谢谢你让我想起了那痛苦的回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夕阳斜照,卜杏嵂瘫坐在门槛上,背包扔在旁边,里面塞得满满当当。她喘了半天才站起来,生火,架锅。
她一边洗块茎一边碎碎念:“荠菜老了,马齿苋酸了,蘑菇就采了一小把,野浆果寡淡得像喝水……就这几个块茎看着还行。”
她把块茎洗干净,用菜刀削掉外皮。削下来的皮带着黏糊糊的淀粉,堆在案板上。
绿萝悄悄凑过来,根须伸向那堆皮。
“这个……闻起来不错。”
“不行。”卜杏嵂头也不抬。
“我就闻闻。”
卜杏嵂转头,眯眼:“你上次‘就闻闻’把我晒的萝卜干全分解了。”
绿萝不情不愿地卷走那堆皮,埋进院子角落:“我留着研究。”
“随你便,别把我的锅也研究了就行。”
块茎切块下锅,沸水翻滚。卜杏嵂蹲在灶前,眼巴巴地看着锅,肚子咕噜咕噜叫。绿萝趴在锅边,根系无意识地朝锅的方向伸展。
卜杏嵂瞥了它一眼:“你离远点,别掉进去。”
“我又不是傻子。”
卜杏嵂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,手抖了抖,心疼地看了一眼盐袋。
“省着点用……盐比粮贵。”
块茎煮到半软,筷子能戳动。她把荠菜、马齿苋、蘑菇一股脑倒进去,锅里的水瞬间变成浑浊的绿色。
卜杏嵂盯着那锅颜色可疑的汤,自我安慰:“看着不行,吃着应该……还行吧。”
“闻起来比S-07的营养膏好。”
卜杏嵂面无表情:“那玩意儿闻起来像消毒水,比它有出息不算本事。”
杂烩煮好了。
卜杏嵂盛了满满一碗,坐在门槛上,吹着气,小口小口地吃。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。
“唔……还行……比想象中好……”
她掰了一小块煮得软烂的块茎,递给绿萝。绿萝用根须小心翼翼接过,没有迅速分解,而是在根须间反复摩挲,像模像样地“品尝”了一下。
然后它缓缓传递过来一股情绪——强烈的参与感,还有……难以言喻的愉悦。
卜杏嵂看着它那副享受样,嘴角抽了抽。
“你吃个块茎比我吃满汉全席还夸张。”
“这锅饭,有我的一份功劳。”
卜杏嵂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对,有你一份功劳。食品安全检测仪加寻宝导航,辛苦了。”
绿萝叶片全翘起来,根须在土里扭了扭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洒进院子。卜杏嵂靠着土墙,端着碗,绿萝趴在她脚边,根系懒洋洋地摊开。小砖房里弥漫着热乎乎的食物气息。
卜杏嵂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“明天……还得继续。”
“明天去哪里?”
卜杏嵂想了想:“不知道,但肯定比今天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卜杏嵂低头看着绿萝,笑了笑:“因为今天吃饱了。”
绿萝沉默了两秒:“……你这个理由好烂。”
卜杏嵂大笑,伸手揉了揉绿萝的叶子。
“烂就烂吧,管用就行。”
夜深了。
卜杏嵂躺在简陋的床铺上,翻来覆去。她伸手摸出手机,冰冷的板砖,屏幕黑得像块墓碑。
她按了按电源键,毫无反应。
“啊——我的稿费!我的《星际浪漫传说》!我的精神食粮!”
绿萝趴在窗台上,被吵醒了:“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嘛?”
卜杏嵂把手机举到绿萝面前:“你看,它死了。”
绿萝的根须碰了碰手机:“它早死了,你三天前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知道!但我不甘心!我写了那么多字,编辑还欠我稿费!我连个消息都发不出去!”
“稿费是什么?能吃吗?”
卜杏嵂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:“能换吃的……很多吃的……”
“那你想办法让它活过来不就行了?”
卜杏嵂猛地坐起来,盯着绿萝。
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绿萝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:“你想干嘛?”
卜杏嵂目光灼灼:“我要搞电。”
绿萝沉默了两秒:“……你疯了吗?”
卜杏嵂站起来,双手叉腰,气势如虹。
“我没疯!我要搞电!我要充电!我要联网!我要把编辑堵在群里催稿费!”
“你连明天吃什么都没着落,还搞电?”
卜杏嵂瞬间石化。头顶乌云密布,乌鸦“嘎嘎嘎”飞过。
她慢慢坐回床铺,表情木然。
“……明天再说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照在卜杏嵂那台漆黑的手机上。绿萝偷偷用根须碰了碰手机屏幕,传递出一丝好奇——“这东西到底怎么活过来的?”
画面渐暗。
绿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:“我的社畜搭档想搞电。我对此表示——祝她成功。毕竟她连荠菜和马齿苋都分不清楚,搞电?呵。”
停顿了一下。
“不过,如果她真搞成了,我也许可以研究一下那个叫‘电’的东西能不能吃。”
第一集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