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会在第五天的下午来了。
那天敬事房的人进了湛静斋。
不是王有庆请来的,是刘德亲自来的。
刘德,敬事房副总管,四十来岁,瘦高,一双眼睛长在颧骨上方,看人的时候总是先看你身后三寸的地方——像是在数你有几条影子。
小贵子是他的人。
陆沉被两个太监从值房里"请"出来的时候,正在给四阿哥折一只会跳的纸蛙。
纸蛙揣在袖子里,他一路都没拿出来。
偏殿里,设了一道十二扇的楠木屏风。
屏风的这一边,跪着陆沉、王有庆、小贵子,还有两个吓得发抖的乳母。
屏风的另一边,只能看见一道被烛光映在屏风上的、极淡的影子。
刘德站在屏风侧后,垂着手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"陆安。"屏风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年轻。温和。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,像是用尺子量过才放出来的。
"奴才在。"
"抬起头来。"
陆沉抬起头。
——但他只能看见屏风。
"你不必看本宫。"那个声音说,"本宫问,你答。"
"嗻。"
"八月十九夜里,四阿哥位下丢了一枚羊脂玉如意。管事太监王有庆说是你偷的,打了你二十板子,扔在柴房里等死。"
"是。"
"你没死。"
"是。"
"为什么没死。"
陆沉顿了顿。
"回主子,奴才不想死。"
屏风后静了一息。
"……你不想死,所以你就没死?"
"奴才没有法子让自己不死。"陆沉说,"但奴才躺在那儿的时候,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奴才要是死了,那枚玉件就永远找不回来了。奴才死了,偷东西的人还在,替奴才挨板子的冤也还在。"
"所以你不肯咽气。"
"是。"
"那你后来是怎么找到的。"
"回主子,奴才扫了三年的地。"
陆沉的声音很平。
"杂房那堆木头,底下压着什么,奴才心里有数。八月十七那天,杂房的木头挪过位置,奴才当时没敢说——奴才这种人,说了也没人信。"
"……于是你就先挨了二十板子。"
"是。"
"你恨王有庆吗。"
跪在旁边的王有庆整个人抖了一下,汗顺着鬓角淌下来。
陆沉沉默了一息。
"不恨。"
"为何。"
"回主子,王掌案要一个替罪羊,是因为那枚玉件是主子赏四阿哥的。丢了,惊动上面,他自己这身皮保不住。"陆沉说,"他不是恨奴才,他是怕。奴才要是恨他,就得先恨这宫里让每个人都怕的规矩——奴才恨不过来。"
屏风后又静了。
这一次静得更久。
久到跪在地上的乳母开始发抖。
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问出了第三个问题。
"小贵子。"
跪在另一侧的小太监"哇"地一声哭了出来,趴在地上拼命磕头。
"主子饶命!主子饶命啊!奴才是……奴才是……"
"陆安。"屏风后的声音没有理会他,"你袖子里揣着什么。"
陆沉的身体僵了半息。
——她看得见?
不。是王有庆告的密,或者是那个跟着刘德的小太监看见的。
他把手伸进袖子,掏出那只还没折完的纸蛙。
纸蛙捏在手里,翅膀还张着。
"……回主子,是纸的玩意儿。"
"给四阿哥折的?"
"是。"
"四阿哥这几日,天天要见你。"
"是。"
"为何。"
陆沉抬起头。
"回主子,因为奴才没有跪着跟他说话。"
这句话一出,王有庆的腿软了一下,刘德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。
屏风后,那个影子动了动。
"你把话说清楚。"
"奴才不敢瞒主子。"陆沉一字一句地说,"四阿哥身边所有人,见了他都是先跪,再说吉祥话。他见惯了。他三岁了,他知道那些话不是对他说的,是对他身上那件黄袍子说的。"
"那你对他说的,是什么。"
"奴才说的都是东西。"陆沉说,"奴才说这纸片折一折能飞,说水烧开了会冒白气,说太阳每天都从同一边出来。奴才没说过一句'阿哥千岁'。"
"……所以他就信你。"
"他不是信奴才。"陆沉说,"他是信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,是不看人身上穿什么衣裳的。"
屏风后,那个影子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偏殿里的烛火"噼"地爆了一声。
然后,那个声音问出了第四个问题。
那是一个让刘德猛地站直了身体的问题。
"陆安。"
"奴才在。"
"八月二十,你在湛静斋的院子里,对四阿哥说了一句话。"
"……"
"你说:'这天下,不止有九州。'"
偏殿里死一样静。
王有庆的呼吸停了。两个乳母连抖都不敢抖了。
刘德站在屏风侧后,那双长在颧骨上方的眼睛,第一次真正落到了陆沉身上。
——像两根钉子。
陆沉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青砖。
他想起了这些天自己在脑子里排演过的、至少十七种答法。
——推说是戏本子?她会问哪一本。
——推说是听来的?她会问听谁说的,然后那个人会被抓去慎刑司,死在里头。
——推说是胡诌的?那他今天所有的价值,就全废了。
十七种答法,他排了五天。
最后他选了最笨的那一种。
"是。"陆沉说,"奴才说过。"
"……你承认。"
"奴才不敢欺瞒主子。"
"那你说给本宫听。"屏风后的声音冷了下去,"这天下,除了九州,还有什么。"
陆沉的额头压在青砖上。
他开始说。
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数自己的心跳。
"回主子,奴才不识字,没读过书。这些话,是奴才从一个人嘴里听来的。"
"什么人。"
"一个将死的人。"
"……说下去。"
"奴才进宫前,在河间府老家,邻村有个老头。他年轻的时候,跟着一条船下过海,去过很远的地方。回来的时候,人就疯了。"
"疯了?"
"是。他天天坐在村口的碾盘上,跟人说胡话。说海那边有大片大片的地,地上的人眼睛是蓝的,头发是黄的,住的房子有五层楼那么高。"
"村里人都拿石头砸他。"
陆沉的声音很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