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砸了十几年,砸到他快死了。奴才那时候小,不懂事,偷偷给他送过两个窝头。他临死的前一夜,把奴才叫到碾盘边上,跟奴才说了半宿。"
"他说了什么。"
"他说——"陆沉顿了顿,"他说,海那边有个国,叫英吉利。他们有一种船,不用桨,不用帆,自己会走。船上架着炮,一炮能把一座城楼轰塌。"
"他说,那个国的人,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占地盘,占一块,就插一面旗。他们的旗插到哪里,哪里的规矩就归他们定。"
"他说,那些船现在还没往这边开。"
"——但总有一天会开过来。"
偏殿里,连烛火的爆裂声都听不见了。
屏风后那个影子,一动不动。
很久之后,那个声音再次响起。
它已经不冷了。它变得很轻,很慢,像是在试探一件极易碎的东西。
"……你信他说的?"
"奴才当时不信。"陆沉说,"奴才当时以为他是疯子。"
"现在呢。"
"现在……"陆沉抬起头,看向那道屏风,"奴才也不知道该不该信。奴才只知道一件事——"
"什么。"
"奴才说这些话的时候,自己先信了。"
"奴才信了,四阿哥才信。"
屏风后又静了。
这一次的静,和之前都不同。
然后那个声音问出了第五个问题。
也是最后一个。
"陆安。"
"奴才在。"
"你想从四阿哥身上,得到什么。"
陆沉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。
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。
说"奴才一片忠心为主子效力"——假话,她听了几百遍了,她不会信。
说"奴才想出人头地"——真话,但太浅,撑不起她今天冒的风险。
说"奴才想救天下"——疯话,她会立刻叫人把他拖出去打死。
陆沉在青砖上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"回主子。"
"奴才想活。"
"奴才今年十四,进宫三年,身上挨过一百多板子,吃过馊饭,睡过柴房。奴才知道自己这种人,活到最后是什么下场——老了,干不动了,赶出宫去,死在哪个墙根底下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"
"奴才不想那样死。"
"所以奴才要把这条命,绑在一个能成器的人身上。四阿哥若成了大器,奴才就能活得好些,死的时候也能有一口薄棺。四阿哥若不成器,奴才这辈子就是一条狗,死了也就死了。"
他说完了。
偏殿里没有声音。
王有庆的汗已经把身前的青砖滴湿了一小块。
刘德垂着手,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——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。像是在重新估价一件他原本以为 worthless 的东西。
很久很久之后,屏风后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"你这话,比这宫里所有人说的都真。"
"奴才……不敢不真。"
"起来吧。"
陆沉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来。
他跪得时间太长了,膝盖一阵刺痛,身子晃了晃,但他站住了。
"刘德。"
"奴才在。"
"小贵子盗主位物证,杖二十,拨慎刑司外役,永不许入内廷。"
"嗻——"小贵子连哭都哭不出来了,被两个太监拖了出去。
"王有庆。"
"奴、奴才在!"
"你滥刑诬指,本宫不治你的死罪。"那个声音冷了下来,"但你记着——你这一身皮,是陆安给你保下来的。往后他在湛静斋,你若敢伸一根指头,本宫就把你那二十板子的账,跟他一并算清。"
"奴才……奴才嗻……嗻!"
"退下。"
王有庆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刘德也退了出去,退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陆沉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但陆沉记住了。
偏殿里只剩陆沉一个人。
他跪回原位,等着。
然后——
"陆安。"
"奴才在。"
"你方才说的那个老头,他说那些船,'总有一天会开过来'。"
"……是。"
"你觉得,是多久以后。"
陆沉伏在地上。
他在心里,默数了三息。
"回主子,奴才不知道。"
"你猜。"
"奴才……"陆沉的声音低了下去,"奴才猜,不会超过十年。"
屏风后,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。
"……十年。"
"是。"
"你就不怕本宫现在叫人把你拖出去,说你妖言惑众?"
"怕。"陆沉说。
"那你为何还说。"
陆沉抬起头。
他的额头在青砖上压出了一道红印。
"回主子,因为奴才赌。"
"赌什么。"
"赌主子信。"
"……赌注呢。"
"奴才这条命。"
屏风后,那个影子站了起来。
陆沉听见环佩相击的声音,很轻,很细,像一串被风吹过的檐铃。
然后屏风被从里面推开了。
——那是陆沉第一次看见全贵妃。
她很年轻。二十四五的年纪,穿一身石青色的常服,没有戴朝冠,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玉兰。
她长得极清秀,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、属于江南的、水汽一样的柔和。
——史载她自幼随父在苏州长大。
——陆沉在后世的资料里见过她的画像。他记得那个评价:才貌兼备,有咏絮之才。
可画像里没有的东西,此刻在他眼前:
她很瘦。
瘦得那身常服穿在身上,肩线空荡荡的。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眼底有一圈极淡的青。
——这是一个已经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的女人。
——七年之后,她会死在这座宫里,年三十三。
全贵妃绕过屏风,走到陆沉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陆沉重新跪下。
"你叫陆安。"
"是。"
"哪府的人。"
"直隶河间府。"
"家里还有什么人。"
"……没有了。"
"净身的时候,是你家里求人做的?"
"是。"
"你恨你父母吗。"
陆沉顿了很久。
"……不恨。"他说,"那年河间府大旱,地里颗粒无收。奴才家里四个孩子。"
"奴才……是那个被挑中的。"
全贵妃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那句话让陆沉在一瞬间明白了——这个女人,从来就不是这座宫里的一尊摆设。
"你识字么。"
"回主子,识得一些。"
"多少。"
"够写条陈。"
"……"全贵妃的眼睫动了一下,"那你就给本宫写一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