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尘还在往下落。何涛靠着墙，左脚踝一抽一抽地疼。他不敢动，怕一动脚就废了。左手插在裤兜里，掌心刚才烧得厉害，现在好了一点，但还是火辣辣的。
秦铮蹲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烧黑的铁盒子。那是干扰装置的残骸。他手指动得很快，把一根线接上监听器。屏幕闪了两下，跳出几行看不懂的字。
“哎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怎么了？”何涛问，眼睛看着远处的能量塔。
“他们在说话。”秦铮塞进一只耳机，另一只递给何涛，“听不懂内容，但语气不对。”
何涛没接。他知道秦铮的意思。以前高维文明说话都是冷冰冰的电子音，像机器人念书。可这次的声音不一样，有点急，有点乱，甚至像是……慌了。
“优先级转移。”秦铮读出屏幕上的一行字，“协议重定向。非战斗单元撤离。”
他抬头看何涛：“他们要跑？”
何涛没回答。他盯着主塔。那里的紫光已经很弱了，一闪一闪的，快灭了。远处几座浮塔还亮着，但灯光不正常，有些地方突然黑了，有些又自己亮起来，像是有人胡乱按开关。
“不是跑。”何涛说，“是放弃外围，保住核心。”
“啥意思？”
“系统撑不住了，只能带走重要的东西。”他眯眼看第三浮塔底部，“看到那条细光了吗？往上飘的。”
秦铮顺着看过去：“有那么细的一条？”
“对。那是微型传送阵，在往外送数据或者关键部件。”何涛冷笑，“打不过就走，顺手把值钱的东西搬空，剩下的壳子留给我们炸。”
秦铮咧嘴：“还挺聪明。”
“他们一直都很聪明。”何涛活动手腕，耳钉震了一下。眼前弹出一行字：【签到成功，今日奖励：冷却凝胶x1。提示：生命体征接近极限，建议立刻休息。】
“你闭嘴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又来了？”秦铮看他一眼。
“烦死了。”
“那就关掉。”
“关不掉，绑定了。”
“活该。”秦铮把设备修好，塞进怀里，“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也挺惨？那么厉害的文明，结果被咱们堵在这儿拆家，跟赶租户似的。”
“惨的是我们。”何涛说，“他们要是真想拼命，刚才那一波爆炸就能埋了我们。但他们没动主力，反击也很弱。说明什么？他们不想在这耗了。”
秦铮想了想，忽然笑了：“我靠，你是说……咱们真把他们打怕了？”
“不是被打怕。”何涛摇头，“是算账了。继续打下去代价太大，回报不明。对他们来说，我们只是个程序错误。修不好就删号重开，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但他们漏算了一点。”
“哪一点？”
“这个错误，能自己升级。”
两人安静下来。风从通道口吹进来，带着焦味和金属冷却的味道。远处又有两条细光升起，歪歪扭扭地飞走，明显在躲扫描。
“他们在撤。”秦铮说。
“而且撤得很急。”何涛盯着第二浮塔，“你看那里，能量接口还没关完，外层护板就锁死了。这种低级错误，以前不可能发生。”
“说明什么？”
“没人统一指挥了。都在抢时间，各自逃命。”
秦铮低头检查设备，忽然抬头：“那我们还等什么？趁他们乱，直接冲进去，把剩下的节点全炸了！”
何涛没动。
“怎么？”秦铮问。
“三年前的事忘了？”何涛说，“D-7区那次，他们假装撤退，我们在追击时踩进时间陷阱，被困在四十八秒循环里，死了七次，整队都折了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“高维文明可以输，但从不认输。”何涛慢慢说，“他们撤退不是失败，是在换地方继续布局。我们现在冲出去，可能正好撞进他们的新圈套。”
秦铮咬牙：“就这么看着他们走？”
“我不是让他们走。”何涛看着升空的光梭，“我是让他们以为能走。”
他摸了下耳钉，展开感知。像一张看不见的网，慢慢铺向地面。三十米、五十米、八十米……一直到第三浮塔底部。他发现了异常——能源舱本该封闭，但现在门缝透出微弱蓝光，频率不稳定，像是在紧急封存什么东西。
“他们在打包。”他说，“但太急了，漏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数据残留。”何涛收回感知，“带不走的核心日志，会存在本地缓存。只要拿到，我们就能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，还有下一个去哪。”
秦铮眼睛亮了：“你是说，他们不是随便跑路，是要去下一站？”
“高维文明不会漫无目的地移动。”何涛说，“他们离开这里，是因为这里有更大的危险。而那个危险，还没出现。”
秦铮低头检查设备，把最后两节电池装进监听仪，用胶带缠紧。
“所以我们不追？”他问。
“追。”何涛站直身体，忍住脚疼，“但现在不动。等他们把路铺好，我们再顺着走。”
“你还是不信他们会真的跑。”
“我不信事情会这么简单结束。”何涛看着远方，“尤其是这种时候。”
秦铮没说话。他知道何涛经历过什么。八年前V-7病毒泄露，表面是意外，其实是楚云柔策划的屠杀。从那以后，何涛再也不信“顺利”这两个字。
“行。”秦铮拍拍裤子上的灰，“那就等。但我提醒你，你手现在红成这样，再捂着不处理，回头真得截肢。”
何涛把手拿出来。掌心发紫，边缘脱皮，像被烫过。他翻出冷却凝胶，撕开就往手上抹，吸了口气：“凉就行。”
“你就是这样。”秦铮嘟囔，“疼也不说。上次在变电站屋顶，脚底被铁片扎穿，你还说是硌了一下。”
“我说了是硌了一下。”
“然后你走了三公里。”
“走完了不就好了。”
秦铮翻白眼：“你真是欠。”
何涛不理他，盯着远处的浮塔。第三座底部的蓝光越来越弱，封存快完成了。第一浮塔那边又有两条细光升起，贴着地面爬行，明显在躲探测。
“他们在清场。”何涛说。
“监视点呢？”
“还在。”何涛眯眼，“最顶上那个红点，一直亮着。他们留了个眼睛。”
“就一个？”
“够了。”何涛冷笑，“高维文明不需要很多人，一个观测点就能重建整个战场。”
秦铮沉默一会，忽然问：“你说……他们会不会早就知道我们会赢这一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何涛说，“但他们一定算过概率。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，可能都在他们预料之中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等？”
“我就赌他们没想到这点。”何涛抬起右手，对着远处浮塔，“他们以为我会追，会贪功，会一头撞进去。可我现在不追，反而等。这个选择，他们未必算到。”
秦铮笑了：“你真阴。”
“不然怎么活到现在。”
烟尘慢慢散了一些，废墟看得更清楚了。能量塔还在闪，像快要断气。浮塔群的撤离继续进行，节奏稳定，好像一切都在计划中。
何涛靠在墙边，左手压着凝胶，右手轻轻敲腿。他在等。等一个信号，等一个破绽，等高维文明露出他们以为藏得住的漏洞。
秦铮摆弄设备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他知道何涛在想什么。
——赢了不算完。
真正的较量，才刚开始。
远处，第三浮塔底部的最后一丝蓝光消失了。舱门合上，表面平静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何涛知道，有什么留下了。
他慢慢站直，脚踝疼了一下，但他没退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秦铮抬头：“什么？”
“路。”何涛看着那座浮塔，“他们把路铺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