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两点,阳光照进咖啡馆,落在木桌上。吴颖坐在靠窗的位置,右手摸着咖啡杯,杯壁有点湿,拿铁已经凉了。她把外套脱下来,叠好放在椅背,动作很慢。
窗外有个小孩牵着红气球跑过,气球突然飞走了,孩子没哭,反而拍起手来。她看着气球越飞越高,变成一个小红点,最后看不见了。
门铃响了,闺蜜走进来,头发被风吹乱了。她摘下墨镜,坐下时带起一阵风,吹动了桌上的纸巾盒。“等很久了吗?”她问。
“刚到。”吴颖说。她把咖啡往中间推了一下,杯子滑出一道弧线,停在两人中间。
闺蜜点了一杯美式,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服务员送来了咖啡,她加了点糖,搅了两圈,抬头看吴颖:“你找我出来,不只是为了喝咖啡吧?”
吴颖没说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甲剪得很整齐,但边缘有一点倒刺,是昨晚撕包装盒弄的。她想起早上照镜子时看到一根白发,拔掉的时候扯得头皮疼,但她只是皱了下眉,没吭声。
“刚才在商场,”她终于开口,“有人在背后说我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我穿得太随便,不像样子。还说……一个女人三十岁还没结婚,是不是有问题。”
她说这话时没抬头,眼睛盯着咖啡杯口剩下的奶泡,已经塌了,颜色也变了。她的手指抓着杯沿,指节有点发白。
闺蜜没说话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这一下不重,却让她心里一松。
“别理他们。”闺蜜说,语气平常,“你开心最重要。”
吴颖眨眨眼,喉咙像堵了东西,不痛也不痒,就是咽不下。她吸了口气,抬头看闺蜜。对方没有急着安慰,也没有同情的眼神,就像在听朋友说今天上班迟到了一样自然。
她鼻子突然一酸,赶紧低头假装拿纸巾。抽出一张,擦了擦嘴,其实什么也没沾。
“我不是不想结婚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也想过以后。但现在我想先把日子过明白。我不想因为别人觉得‘该结婚了’就随便找个人凑合。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好,工作能做好,房租按时交,生病知道去医院,钥匙不会丢,手机总有电。我没问题。”
她声音慢慢稳了些,像是在告诉闺蜜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可每次回家吃饭,亲戚都问‘有对象了吗’,我要解释半天。说完还觉得自己做错了事。我说我没在找,他们就说‘条件不能太高’;我说我在忙工作,他们就说‘女人再拼也得顾家’。好像单身就是病,必须治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窗外。街上人来人往,一个男人蹲着系鞋带,旁边的女人站着等他,手里拎着菜,风吹起了她的头发,露出眼角的细纹。
“我只是想先过好自己的生活。”她说,“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,可总有人听不进去。”
闺蜜没急着接话。她喝了一口咖啡,太烫了,眯了下眼,放下杯子后轻轻吹了口气。
“你知道我们办公室新来的实习生吗?”她忽然换了话题,“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上个月辞职了。”
吴颖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她说受不了每天中午大家聊谁相亲成功、谁怀孕了、谁老公买房了。她说她才刚毕业,不想一进门就被塞进那种节奏里。她想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,想去哪儿玩,想存多少钱,而不是先想着几岁前必须嫁人。”
她笑了笑:“她说:‘我不是反对结婚,我是反对被安排人生。’”
吴颖听着,嘴角微微松开一点,不是笑,也不是哭,就是一种放松的感觉,肩膀终于可以放下了。
“她挺勇敢的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挺勇敢。”闺蜜看着她,“你一个人在江州租房,工作不比谁差,每月按时给家里寄钱,还能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。你说你没结婚,可你早就活成一个完整的人了。那些议论你的人,有几个能做到这些?”
吴颖没说话,手指松开了杯子,慢慢放回腿上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忽然觉得这双手其实很结实,能拧开难开的瓶盖,能修好卡住的拉链,能在加班到凌晨时给自己煮一碗面。
她想起昨天下班路上,路过一家花店,门口有一盆绿萝,叶子很亮,藤蔓垂下来快碰到地。她站那儿看了会儿,掏出五块钱买下来,抱回出租屋放在书桌上。今晚她打算给它换个大点的盆。
这事没人知道,也不需要谁点赞。
“有时候我觉得,”她轻声说,“只要我自己不怀疑自己,别人说什么,其实也没那么重要。”
闺蜜点点头,没再说别的。她从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,剥开糖纸放进嘴里,清凉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很清楚。
两人沉默了几秒,但不尴尬。阳光移到桌角,照暖了一小块木纹。吴颖用手抱住咖啡杯,虽然凉了,但还有点余温,像晒过太阳的石头,还留着热。
她看着街对面的公交站,一个女孩背着双肩包在等车,耳机线挂在胸前,随着呼吸轻轻晃。她看起来很平静,眼神望着远处,不知道在想什么,但一点也不着急。
吴颖忽然觉得,那样的状态,其实挺好。
她收回目光,看见闺蜜正低头看手机,滑了一下屏幕,又把手机扣回去。她没问看什么,也不好奇。这一刻,她们只是两个普通朋友,在一个普通的下午,一起喝了杯咖啡。
外面的世界还在转,催婚的电话还会打来,电梯广告还是写着“幸福家庭首选楼盘”,楼下大妈照样会问“你家闺女有对象没”。这些都不会马上消失。
但她知道,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在想这些问题。至少有个人听她说完,没有打断,没有评判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,说了一句最简单的话。
而这句话,让她觉得脚下的路,还能继续走。
她把空杯子推开一点,身体往后靠进椅背,肩膀彻底放松下来。阳光照在她左耳的银耳夹上,闪了一下,又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