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主子要奴才写什么。"
全贵妃转过身,看向殿外那片已经开始暗下去的天色。
"写四阿哥。"
"——你既说要把命绑在他身上,那你就给本宫写:往后十年,你打算怎么养他。"
"奴才……"
"笔在那边。"她指了指案几,"你只有一炷香。"
陆沉跪行到案前,拿起笔。
他蘸墨的时候,手很稳。
一炷香的时间,他写了六条。
一、饮水必沸,凉后封盖,不可敞置过夜。凡入口之水、漱口之水、洗濯伤口之水,皆须煮沸。
二、饭食必洁。碗箸须以沸水烫过。瓜果须削皮。不可食隔宿之物。
三、每日晒太阳半个时辰,以辰巳时为宜。晒时须露手足。
四、右足每日按揉两回,每回百下。不可久坐软榻,每日须习步一刻。
五、冬春之交,勿往人多处。若有下人泄泻,即日逐出,所触器物以沸水烫洗。
六、服药不必强灌。苦药可佐以蜜,或以凉药送下。强灌则呛,呛则伤肺。
写完,他放下笔,双手捧起那张纸,举过头顶。
一个宫女从他手里接过去,又穿过屏风,递了进去。
——不对。
陆沉心里一沉。
全贵妃已经绕出来了,人就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为什么还要经过一道屏风?
他明白了。
——屏风后面,还有人。
——从一开始,屏风后面就不止一个人。
是谁?
刘德?不。刘德在屏风侧后,站着的。
那……
陆沉的背脊冒出一层冷汗。
他不敢抬头。
殿内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——从屏风后面传出来,比全贵妃苍老,也更慢,慢得像一块压在纸上的石头:
"……第六条。"
那声音说。
"第六条说'服药不必强灌'。"
"这孩子——你怎么知道本宫强灌过?"
陆沉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砸在青砖上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回……回娘娘……"
他赌了。
"奴才是八月二十一早晨,在湛静斋殿门外听见的。"
"……听见什么。"
"听见嬷嬷回主子的话,说四阿哥嫌药苦,摔了碗。"陆沉说,"奴才当时正在殿外扫地。"
殿里静了。
静得能听见烛芯烧到头、灰烬落下的那一声"嗒"。
然后,屏风后那个苍老的声音,缓缓说了一句:
"……你这奴才,耳朵倒是长。"
"奴才……奴才该死。"
"起来。"
陆沉撑着地,站起来。
他始终没有抬头。
"你写的这六条。"那个苍老的声音说,"第一条——水要煮开。你是从哪儿学来的。"
"回娘娘,奴才……"
"说。"
陆沉深吸了一口气。
"回娘娘,奴才不识药理。奴才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奴才在河间府的时候,村里水井边上,有一户人家,年年夏天都死孩子。别的孩子活着。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,搬到村西头,自己打了一口新井。那之后,他们家的孩子就没再死过。"
"……一口井。"
"是。奴才想了十年,才想明白——可能不是命,是那口井。"
殿里又静了。
很久之后,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了一句让陆沉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的话:
"孝全。"
"……娘娘。"
"这个奴才,本宫要了。"
"娘娘……"
"你不是要给他找个能人吗。这不就是。"
"娘娘,他只是个洒扫太监,年十四……"
"十四岁能写出这六条的人,这宫里有几个?"
全贵妃没有再说话。
屏风后那个苍老的声音笑了笑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整座偏殿冷了下去。
"再者——"
"这奴才说的话,本宫听着有意思。"
"他说海那边有大船,有炮,说那些船总有一天会开过来。"
"本宫活了六十一年,还没听过这么有意思的胡话。"
"本宫想留着他。"
"——看看他还敢说什么。"
陆沉被"请"出偏殿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秋夜的风从园子里灌过来,吹得他一身冷汗贴在背上。
他走出月洞门,在墙根下站了很久,才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。
【叮。】
【支线任务·阶下之问:已完成。】
【评价:甲上。】
【评价说明:宿主于三十二息内,完成身份自陈、利益绑定与风险博弈,未触发任何敌对判定。】
【奖励:国运点×一〇〇】
【主线任务·潜龙在渊:进度 4.1%】
【历史偏差值:0.0037%】
【警告:宿主言论"天下不止九州"已被第三方记录。】
【宫廷关注度:低 → 中】
陆沉看着那行"宫廷关注度:低 → 中",久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湛静斋正殿的方向。
——正殿的窗纸上,映着一个小小的、坐在榻上的影子。
三岁的奕詝还没睡。
陆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值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然后往正殿去了。
东暖阁门口,乳母拦了他一下。
"陆安哥,四阿哥该歇了……"
"嬷嬷,"陆沉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纸蛙,"奴才把这只蛙折完就走。"
乳母犹豫了一下,让开了。
陆沉推门进去。
奕詝正坐在榻上,身上裹着一床薄被,看见他进来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"飞、机。"
"不折飞机了。"陆沉跪坐在榻边的脚踏上,把纸蛙摊在膝盖上,手指翻飞,"今儿个折这个。"
三息之后,一只纸蛙成型。
他用食指在蛙背上轻轻一按——
纸蛙"啪"地弹起来,跳了半尺高,落在被子上。
奕詝"咯咯"地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很轻,很软,像一小簇刚点着的火苗。
乳母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,也忍不住笑了。
"还、要。"
"还要就得听奴才讲一个故事。"
"讲!"
陆沉把纸蛙重新按好,放在孩子手心里。
"今儿个讲——"他想了想,"讲一条河。"
"河?"
"是。这条河,从西边很高很高的山上来,一路往东,走一万多里,最后流进一片很大很大的水。"
"有多大?"
"大到……"陆沉看着孩子的眼睛,"大到站在它的岸这边,看不见岸那边。"
奕詝的小手停住了。
"那……那边是什么?"
"那边是海。"
"海那边呢?"
陆沉沉默了一息。
窗外,一八三三年的秋风吹过湛静斋的海棠枝头,把最后几片残红卷了下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双在烛火里亮得惊人的、三岁孩子的眼睛。
"海那边……"
"有很多个国家。"
"有很多很多人。"
"有很多很多船。"
"阿哥长大了,要亲自去看。"
"……我?"
"是您。"
奕詝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那只纸蛙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蛙捧起来,小心翼翼地,塞到了陆沉手里。
"给、你。"
"阿哥不要了?"
"要。"孩子很认真地说,"你、拿着。你教我。"
陆沉握着那只纸蛙, throat 忽然一紧。
他垂下眼,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。
"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