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持续传来,节奏沉稳有力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林炊在楼梯口僵了好一会儿,没动弹。
夜风从没封严的窗缝钻进来,二楼毛坯房冷得像冰窖。
楼下街道,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防盗卷帘门还没装好,路灯的光晕在柏油路上拉得老长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口那股闷痛,连日熬夜加上焦虑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转身,脚步在水泥地上回响,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空档里。
走到一楼门口,手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,一拉——
“哗啦——”
卷帘门只升起半截,几缕惨白的晨光混着冷空气涌进来。
门外两个人,深蓝色制服,肩章泛着冷光。
左边那人,手里夹着个黑色文件夹,右边那人,提着不锈钢工具箱,眼神锐利,像两把刚开刃的刀。
“林记夜宵?”左边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字正腔圆,透着公事公办,“辖区市场监管所的,接到线索,突击检查食材合规情况,配合一下。”
没寒暄,没缓冲,直截了当。
林炊喉结动了动,咽下嘴边的干涩,侧身让开:“请进。”
两人迈步进来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清脆声响。
没瞧装修了一半的墙,也没看堆在一旁的建材,目光直勾勾锁住后厨操作间和冷藏柜。
“打开冷藏柜。”
林炊照做,压缩机嗡嗡声一停,冷气扑面。
鲜肉、蔬菜、海鲜,整整齐齐码着。
猪肉鲜红,肌理清晰;青菜挺括,挂着露水;活虾在氧气泵的气泡里蹦跶。
右边那人戴上一次性手套,拿起一块五花肉,指尖一按。
肉质紧实,回弹快,没冻品解冻后的松散。
又拿起一根芹菜,一折,清脆一声,断面水分足,翠绿欲滴。
“票据呢?”左边那人问。
林炊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个透明文件袋,递过去。
农贸市场的进货单、检疫合格证明复印件、供应商营业执照扫描件,每张纸都折得整整齐齐,盖着市场管理处的红印章。
左边那人接过,翻了几页,眉头微皱又舒展,掏出手机,对着票据拍了几张,又抬头看了看墙上贴着的《食品安全公示栏》。
那儿贴的不是菜单,是昨日销毁问题食材的记录表、致歉声明原件,还有今日新鲜食材的溯源二维码。
“主动销毁违规食材,公开公示整改过程?”左边那人念了一遍,语气里多了点异样,没再说话,继续翻看文件袋里的其他资料。
这时,店外一阵嘈杂。
几个路人凑到卷帘门前,环卫工、上班族、夜市同行,原本只是路过,被动静吸引,停下脚步,探头往里看。
“哟,查啥呢?”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挤到前面,嘴里叼着根烟,没点燃,眼神在店里扫一圈,落在林炊身上,审视加看好戏,“林老板,昨晚网上那些说法,真的假的?听说你用了冻肉?”
旁边摊主跟着起哄:“就是啊,咱们这一片谁不知道谁?要是真有问题,咱们也得跟着倒霉。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窃窃私语声像潮水,漫进店里,空气变得粘稠压抑。
林炊没理会,站在工作人员身后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垂在身侧,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。
没辩解,没愤怒,就那么安静等着,这种沉默,比啥都有力量。
左边那人合上文件夹,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定在林炊身上。
“经现场核查,‘林记夜宵’今日所有食材来源清晰,票据齐全,储存条件符合规范,未发现使用劣质、过期或未经检疫的原料。”
这句话像块巨石,砸进水里,压住了所有嘈杂。
那人顿了顿,声音提高:“特别是针对近期网络反映的问题,该商户不仅未在店内留存任何违规食材,反而在昨日主动清理并公开销毁了问题原料,同时发布致歉声明,整改态度诚恳,措施得当。在此,我们对‘林记夜宵’诚信经营、勇于负责的行为,提出口头表扬。”
话音一落,门外一片寂静。
戴鸭舌帽的男人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,最终悻悻掐灭了手里的烟。
摊主们面面相觑,脸上的质疑变成尴尬,再到一丝羞愧。
工作人员没给他们反应时间,接着说:“不过,我们注意到隔壁几家摊位,部分冷冻鸡翅无检疫标识,调料区存在过期产品未及时下架的情况。现责令立即整改,否则将依法处罚。”
说完,两人转身离开,步伐依旧沉稳,像啥都没发生过。
林炊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阳光终于越过楼群,斜斜打在“林记夜宵”四个烫金大字上,折射出耀眼的光。
店外围观人群渐渐散去,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林炊的店面,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。
林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压在心头那块大石,似乎松动了一些。
他低头,看向手中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进货台账打印件,纸张边缘卷曲,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,此刻看来,不再沉重,而是一种踏实的重量。
他抬头,目光穿过敞开的卷帘门,望向街道尽头。
晨光熹微,市井烟火气,正在苏醒。
街角对面巷子里,胡金标靠在墙边,手指夹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。
他听着远处传来的只言片语,脸色阴沉如水。
烟雾缭绕中,眼睛眯成一条缝,死死盯着林炊店面上方新安装的监控摄像头位置,嘴角扯出个阴冷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