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伟缓慢地从墙壁上跳了下来。
他的脚掌触到地面的时候,膝盖弯了一下,身体晃了晃,但稳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赤裸着,身上还残留着墙壁的凉意。他的目光落在哈利·西斯脸上,那张瘦削的、颧骨突出的脸,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浅笑。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跑已经跑不掉了,身后是死胡同,面前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和一整条走廊的光膀子壮汉。
哈利·西斯见此,将自己的左手在身上向那群呆头呆脑的家伙们打着暗号。他的手在身侧微妙地动了动,手指朝外弹了两下,像是在赶一群苍蝇。那群壮汉没有一个人开口,没有一个人犹豫。
突然间,那群被哈利·西斯带来的家伙们齐刷刷转过身。动作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,肩膀同时转动,脚同时抬起,同时落下。他们井然有序地跑了起来,脚步声在走廊里敲出一串整齐的、没有杂音的鼓点。邱伟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后面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他们仿佛专门被筛选成统一的身高,统一的肤色。同样的小麦色皮肤,同样的短寸头,同样宽阔的肩膀和窄窄的腰身。他们像是一批从同一条生产线上下来的人,每一个都踩着同一个模具长出来。
哈利·西斯看到邱伟发了呆的样子,神秘地笑了一下。他把两只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,歪了歪头,像是在欣赏某种有趣的化学反应。“他们是最底层的残次品。”他的语气随意得很,像是在介绍仓库里一堆过期的库存,“任何人都可以使唤他们。他们没有名字,没有记忆,没有痛觉。你让他们站着,他们就不会坐下。你让他们跑,他们就不会走。完美的工具,但仅此而已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邱伟身上缓缓地扫过,从上到下,从下到上,像是在丈量一件艺术品。“而你,现在的形态说明刚适应了药物效果的反应。”
说着,哈利·西斯将邱伟的身体抬在空中。
邱伟没有感觉到他的手碰到自己。那种力量来得毫无预兆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背后伸出来,掐住了他的腰,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。他的脚悬在半空,离地面大概半米。他的身体僵住了,四肢不听话地垂着,像是一只被叼住了后颈的猫。他低头看,看不到任何支撑物,看不到绳索,看不到机械臂。他就像一块被磁铁吸起来的铁片,悬在那里,毫无着落。
哈利·西斯仰着头,看着半空中的邱伟,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东西。他绕着邱伟走了一圈,步子很慢,像是在欣赏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。
“多么完美的身体啊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,又像在惋惜什么。“能承受得住U型抗体的真是越来越少了,你是第十三个。”他停了停,目光落在邱伟的眼睛上,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。可邱伟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被悬在空中。
“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样本。”哈利·西斯笑了笑,“比那些残次品强多了。”
说着,邱伟只感到一阵眩晕感袭来。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开关,意识像一盏灯泡,闪了两下,然后慢慢地暗下去。他的视线模糊了,哈利·西斯的脸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。他最后看到的东西是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,在视野里晃动,然后一切都沉下去了。
哈利·西斯见状早已习以为常。他把悬在半空中的邱伟放下来,动作很轻,让他的身体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邱伟的头搭在他的后背上,像是一个老父亲背着出来春游玩得太疲惫的孩子。邱伟的体重对他来说似乎毫无压力,他的步子很稳,呼吸很均匀,白大褂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多出来。
哈利·西斯扛着邱伟走过一个又一个的透明胶囊实验罐。他的目光从那些罐子上扫过去,步伐轻快,甚至带着某种自得的节奏。他看罐子里那些赤裸的人体的眼神,仿佛里面的东西不是人类,而是一些光着身子的无毛猴。那些干瘪的、浮肿的、扭曲的身体,在他眼里大概只是失败的实验数据,是一些可以随时被丢弃的废品。他没有多看一眼,也没有刻意去回避。他只是走过去,像是走过一排货架。
哈利·西斯终于走到了走廊的尽头。那里有一个分岔口,左方是一扇厚重的铁门,门缝里透出山林的夜色和冷风。门上挂着一把锁,但锁是开着的。那是通风口外面的那条路的入口。右方则是一条更长的走廊,通向更深处,灯光更亮,噪音更大。那是更加错综复杂的实验区域。
哈利·西斯直径走向电梯间。
电梯间在走廊的最深处,一扇不锈钢的门嵌在混凝土墙壁上,门边的按钮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,正在缓慢地闪烁。他把邱伟往上颠了颠,腾出一只手来按了按电梯按钮。
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轿厢。里面很小,不锈钢的四壁反射着他和邱伟的倒影,像是无数个重叠的、被压扁了的人形。他按着负二楼的红色按钮时轻轻叹了一口气,舒了一口气,像是刚完成了一件需要耐心的工作。按钮亮起来,电梯开始下降。那种下降很平稳,几乎感觉不到移动。
电梯门打开,竟是地下停车场的模样。
那是一个很空旷的空间,天花板上排着日光灯管,有些亮着,有些坏了,好的和坏的混在一起,把地面照得一段明一段暗。水泥柱子上刷着红色的编号,从A区到D区,柱子上还贴着一些褪色的停车位标识。地面上有油渍,有轮胎印,有不知从哪里渗下来的水迹,在灯光下泛着暗光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、混着尾气和霉味的味道,比楼上的实验区域要浓重得多。角落里停着几辆车,都是黑色的,车型一样,车牌被拆掉了,像一排沉默的、没有身份的黑色甲虫。整个停车场里看不到一个人。
哈利·西斯的皮鞋声在幽暗的地下停车场中发出哒哒哒的回响。那声音很清脆,一步一步地敲在水泥地面上,在空旷的空间里撞来撞去,又弹回来,跟着他的脚步走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,扛着邱伟像扛着一件轻便的行李,拐过一个弯,又拐过一个弯。
终于,哈利·西斯在写着实践处的牌子前停下。那块牌子是一块白色有机玻璃,上面刻着黑色的字,用两颗螺丝固定在墙上,其中一颗螺丝松了,牌子的一角微微翘起,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歪斜的影子。牌子后面没有门。下面是一处旋转楼梯,铁质的,扶手掉了漆,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管。台阶是镂空的钢板,能看到下面一层一层的螺旋在视线里缩小。总的来说还不算狭窄,但两个人并排走是走不下的。
哈利·西斯扛着邱伟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着。他的手扶着铁扶手,步子放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探稳了才把重心移过去。皮鞋踩在镂空的钢板上,声音更响了,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,在旋转楼梯的井道里层层叠叠地往下掉。
就在快要抵达时,哈利·西斯不带犹豫地将邱伟扔到地上。
咚的一声闷响,很是清脆。邱伟的身体砸在水泥地面上,四肢摊开,像一只从空中坠落的布袋。他的脸侧贴着冰冷的地面,灰白的灰尘和细碎的砂砾嵌进了他的脸颊和肩膀。他的身体一动不动,像是彻底失去了意识。那声闷响在旋转楼梯的井道里回荡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哈利·西斯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了他一眼,白大褂的下摆还在微微晃动。他伸手理了理袖口,重新把两只手插回口袋里,然后抬脚跨过邱伟的身体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