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露水打湿鞋底,陆祈拎着粗布麻袋,里面几卷低阶符纸和墨锭随着步伐轻晃。玄衍宗外门弟子都这样,背着杂物低头赶路,他这杂役模样,在后山捷径上常见得很。
他专挑这偏僻道走。
主峰那灵气压迫感,沉甸甸的,这儿可没有,只有满山枯草碎石,风一吹,沙沙响。陆祈调整呼吸,《基础吐纳》修正后的法子,让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,顺畅感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快些。
袖口里,剪碎的薄绢贴着手臂,布料摩擦,痒痒的。
昨晚熬到半夜,折好的“种子”。
每走一步,陆祈都在心里数着时间。柏戊那老家伙,每天清晨都走这条路,去废料区清理灵渣。他腿脚不好,膝盖有旧伤,走路拖沓,步频慢。
算准时机,把东西“丢”给他。
不能送,送了就是结仇,给自己找麻烦。执法堂那帮人,眼睛跟鹰似的,任何非正常接触,都可能被当成“妖术勾结”。得让这东西变成“遗失物”,谁都不想要的废品,刚好落在柏戊手里。
前方拐角,雾浓了些。
一个佝偻身影出现在尽头。
柏戊背着捆比他还高的柴火,压得脊背弯成弓。洗得发白的灰布衣,两鬓斑白,脚步踩得实,却透着疲惫。
陆祈放慢脚步,退到路边巨石旁。
没躲,就静静站着,目光平静看着对方走近。元灵观测面板?没开,就用肉眼瞅。
柏戊喘得厉害,胸口起伏剧烈。偶尔停下,捶打后背,缓解酸痛。那是常年功法运转错误留下的暗疾,像生锈铁钉,死死楔在经脉里。
十丈。
五丈。
三丈。
陆祈深吸口气,手腕一抖。
袖口薄绢碎片滑落,掉进路边杂草丛。草丛茂密,天色阴沉,那点泛黄纸角瞬间被盖住,跟普通落叶废纸似的。
陆祈没停顿,看都没看草丛一眼。
整理衣袖,继续走,步伐平稳,像啥都没发生。
柏戊没注意身边异样。
注意力全在沉重呼吸和腿脚酸痛上。走到巨石旁,脚步顿了下。
好像被风吹落的东西吸引,又或者余光瞥见草丛里颜色不对。
柏戊停下,放下柴火,咳嗽两声,弯腰。
粗糙手指拨开杂草,捡起薄绢。
没署名,没宗门印记。几行歪歪扭扭却清晰的字迹,记录灵气流转关键节点。
“第三周天,缓冲半息……”
“肾经交汇,不可硬压……”
柏戊眯着眼,仔细辨认。
这不是啥高深功法秘籍,就像普通弟子随手记的笔记,甚至写废扔的草稿。字迹工整,却透着生涩,不像世家子弟写得圆润流畅。
谁会扔这东西?
柏戊皱眉,苦笑一声。
大概哪个刚入门小师弟,练错地方,随手记发泄不满的吧。
宗门里,这种废纸多了去了。每天都有无数人修炼不顺崩溃,写些胡言乱语,然后被扫进垃圾堆。
但他还是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几行字意思,竟跟他最近隐隐不适对上了。以前总觉得灵气在体内乱窜,压都压不住,原来是那个节点卡太死?
柏戊愣住。
要是真的……
这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掐灭。
别做梦了。
他炼气大圆满三十年,老废物一个,这点本事连骗三岁小孩都不够。这种没署名的废纸,咋可能藏着救命稻草?说不定就是哪个无聊的人故意捉弄他。
不过,捡都捡了,扔了可惜。
柏戊随手把薄绢塞进怀里,拍拍手上泥土。
重新扛起柴火,嘟囔一句:“晦气。”
声音沙哑,自嘲满满。
远处陆祈,看着柏戊背影,嘴角抽了下。
不是笑,是轻松。
任务完成。
没眼神交流,没言语试探,连对方感激都没看到。这就好。一旦互动,因果链条复杂,风险成倍增加。
现在,薄绢归柏戊了。
它是废纸,也是定时炸弹。
陆祈转身,原路返回。
山风更大,吹得青布长袍猎猎作响。他摸摸空荡荡袖口,那里曾装着改变命运的希望,现在只剩虚无。
回到洞府,天色大亮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积满灰尘的桌面。陆祈关上门,隔绝外界喧嚣。
他盘腿坐床沿,闭目养神。
脑海清明,没焦虑,没期待。
他知道,柏戊大概率不会立刻尝试。一个活四十多年、被现实磨平棱角的底层修士,第一反应永远是怀疑和恐惧。他可能会把薄绢藏枕头底下,偷偷看一百遍,确认是不是陷阱。
也许三天后,他会试着按上面方法运转一次。
也许一个月后,疼痛再次袭来,他才会想起这事。
不管哪种情况,都超出陆祈控制范围。
他能做的,只有等。
等种子发芽,或者腐烂。
洞府外传来远处演武场呼喝声,夹杂兵器碰撞脆响。那是内门弟子晨练,声音清脆有力,透着勃勃生机。
陆祈睁开眼,目光落桌角灰色残石上。
残石沉默,表面布满裂纹,像闭合的眼睛。
他伸手拿起残石,指尖冰凉。
这块石头背后秘密,或许真能撬动玄衍宗根基。相比之下,给柏戊的薄绢,不过是杯水车薪安慰。
但安慰,有时候比真相重要。
至少对柏戊来说,这一线希望,能让他再撑几个月。
陆祈把残石放回原位,端起桌上冷茶喝一口。
茶水苦涩,顺着喉咙滑下去,凉意袭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山下云海翻腾,远处山峰若隐若现。玄衍宗笼罩在朦胧中,像沉睡的巨兽,庞大冷漠。
这片土地上,每个人都在挣扎求生。
有人靠天赋,有人靠资源,有人靠运气。
而他,靠看清规则,利用规则。
风吹过窗棂,带来松脂清香。
陆祈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书桌。
桌上没写完的符纸,笔墨未干。
他拿起笔,蘸了蘸墨,开始在纸上勾勒符文。
动作熟练,神情专注。
好像刚才那场精心策划的“遗失”,从未发生过。
刚画两笔,陆祈手顿了下,想起什么,嘴角微微上扬。柏戊那老家伙,现在估计正盯着那薄绢,心里七上八下吧。说不定正一边骂晦气,一边又忍不住琢磨上面的字呢。
这念头一闪而过,陆祈很快又沉浸在画符中,笔下符文线条流畅,隐隐有灵力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