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韵巷一切照旧,苏家的摊位也没有变,摆满了各色普通的瓷器,唯一缺少的是出自苏沐瑶之手的精品。
好几位买主围在摊位前,挑选寻常器皿,远远就能看到柳新初应对自如。
待买主散去后,竟然诧异地发现,裴家的柳姨娘正坐在摊位旁。
柳新初是她的弟弟,柳姨娘来此看她的弟弟,倒也不算稀奇。可想起第一次在苏家摊位旁见到她时,一副不耐烦的样子,难免让人怀疑她并不喜欢瓷器。
今日却见她坐在苏家的摊位旁,还一副耐心的样子,实在令人费解。
“楚儿,我离开这段日子,裴家的柳姨娘经常来吗?”
楚儿也十分纳闷:“从未见过,听柳新初说,他姐姐向来对瓷器不感兴趣。真奇怪,她今日为何跑来?”
“只能前去问问。”
苏沐瑶说着带着楚儿向自家摊位走去。
柳新初一眼瞧见,迎了上去:“沐瑶姐姐,听说您回来了,本想去拜见,怎奈咱们摊位的普品买得不错,抽不开身。我想您肯定会到这里来,便耐心等着,您果然来了。”
苏沐瑶瞧一眼坐着的柳姨娘,只见她站起来对着她微笑,像是专门来寻她一般。
礼貌地回以微笑后,向柳新初说:“楚儿都跟我讲了,我不在的这段日子,你本分、卖力,又精明能干,她还从你这里学了不少卖货的本事,为我解决了不少后顾之忧,谢谢你,新初。”
柳新初连忙摆手:“我一个小伙计,就这点儿本事,不值得沐瑶姐姐夸奖。”
苏沐瑶又看一眼柳姨娘,问道:“你姐姐怎么会在这里?”
柳新初老实回道:“哦,她今儿头一次来,说是专程在此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苏沐瑶更加疑惑,她跟这位柳姨娘没什么交情,为何会专程跑来等她?因疑惑,撇下柳新初朝柳姨娘走去。
靠近柳姨娘后,瞧了一会儿她那张笑意盈盈而又柔美的面庞,充满疑惑地问:“新初说你是专程在这里等我?”
“没错,听少棠说,你从儋州回来了,我便借口来看新初,实则是等你。”
听到柳姨娘亲切地称裴公子为“少棠”,楚儿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。又一想,她虽跟裴公子年纪相仿,可毕竟是裴家长辈,如此称呼倒也正常。便放下成见,向柳新初说:“我去那家店铺要些浆糊来,将姑娘写的招帖给贴了,你再教我如何将别家摊位的买主抢过来。”
柳新初笑着应下:“要不要我帮忙?”
“这点儿小事,我能处理。”楚儿转身向一旁的店铺走去。
柳新初并不去理会两人说些什么,一心放在摊位上,想着待会儿该如何教楚儿。
柳姨娘对裴少棠的称呼,苏沐瑶倒毫无感觉,她只觉柳姨娘此举透着蹊跷:“不知柳姨娘找我何事?”
“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,就是想问问,你哥哥在儋州可好?”
“你认识我哥哥?”
“我……准确来说,我认识他,他并不认识我。”
“为何如此说?”
“小时候他帮过我,我便记住了他,可他帮的人多,根本不知道我是谁。因为这份恩情,我才会关注他。听说苏家出事,他被流放儋州,我为此也伤过心,还怨过老天不公,可我什么都做不了。你从儋州回来,一定有他的消息,能否告诉我,也好让我知晓他在儋州过得如何。”
忽然出现一位同自家人一般关心哥哥之人,苏沐瑶的内心有说不出的感动,之前对柳姨娘那点儿不大好的印象瞬间消散。
“原来你是我哥哥曾经帮过的人,我哥哥要是知道在耀州还有一个人关心着他,也替苏家感到不公,他心里肯定会更加宽慰。”
“唉,你出发去儋州那会儿,我并不知情,等知道时,你已离开。若早些知道,我一定会让你将我的心里话带给你哥哥。你快给我说说,他在儋州过得可苦,听说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地儿。”
“柳姨娘放心,儋州虽苦,我父兄却过得很开心,他们不仅有了土屋,还建了一座小型的馒头窑,靠卖粗瓷为生,养活自己不成问题。”
“竟然住在土屋里,日子过得也够艰苦的。唉,只要他开心就好。”柳姨娘犹豫了一会儿,又问道,“听说黄姑娘为了你哥哥离家出走,就是去往儋州。还听说,你在半路上遇见了她,她可跟你一同回来?”
柳姨娘知道得如此详细,应该是从裴少棠的口中得知:“若晴姐姐并未跟我一同回来,在儋州,她已跟我哥哥成亲,留在那里照顾他。”
只见柳姨娘的脸上闪过失落的神色,叹道:“真羡慕黄姑娘,终于嫁给了苏公子,他们两个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。黄姑娘能如此做,是因为她家世好,没有后顾之忧;哪像我,为家人所累,不得不给人当妾室。”
苏沐瑶这才发觉,柳姨娘前来询问哥哥的近况,并非单纯出于恩情,而是因为她心中藏着对哥哥的情愫。
听了此话,一旁的柳新初劝道:“姐姐,你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,裴老爷待你又好;我呢,也帮人卖货,有工钱拿,家里的日子会越来越好。摊位前人来人往的,你刚说的话被人听去,若传到裴老爷耳中,对你不好。”
柳姨娘并未当回事:“你姐姐我又不傻,这会儿没人,才说些心里话。该问的已问,也是回去的时候。苏姑娘,新初现在帮你卖货,你帮我多照顾他。”
柳新初赶快说道:“我一个卖货的,哪需要东家照顾?姐姐快回去吧,别拿我的小事麻烦沐瑶姐姐。”
听上去,这对姐弟也挺不容易,苏沐瑶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怜惜:“只要是我能照顾上的事,一定会关照。”
“你跟你哥哥一样,都是好心人,新初在你这里我便放心了。”柳姨娘打算离开时,忽然想起一事,“听说裴天成打算给你接风洗尘,应该是在明日,就在裴家酒楼,看上去他对你这位未来的儿媳很是满意。”
苏沐瑶闻言微怔,裴老爷竟然要为她接风洗尘?这礼数未免太过隆重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,只怔怔地目送着柳姨娘离去的背影。
楚儿终于拿着已刷好浆糊的招帖匆匆回来:“我得赶快贴上,否则浆糊干了就贴不牢。”
只见她在货架外侧的挡板上认真贴着。
柳新初不满道:“借个浆糊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
“不过一会儿而已,那家店铺里的浆糊没了,伙计是个热心肠的人,在煮茶的炉子上给我现做了些浆糊,我不过稍微等了一会儿而已。”
“我才不信没浆糊,估计是那伙计是想多留你一会儿,才故意骗你,别以为我不知。”
楚儿已贴好招帖,站到柳新初身边,白了他一眼:“还不赶快教我?”
柳新初故意说:“人家都给你熬了浆糊,跟那店铺里的伙计学啊,何必跑来命令我?”
楚儿懒得与他斗嘴,拽住他衣袖,撒娇道:“柳新初最好,柳新初最棒,我只喜欢跟柳新初学。”
柳新初这才笑道:“你这奉承话说得我很受用,那我就勉为其难教你。”
苏沐瑶在一旁看着两人嬉闹,敏锐地觉察出,她不在的几个月,楚儿与柳新初之间竟生出几分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。
“我也坐在一旁学学。”
柳新初谦虚道:“哪敢让沐瑶姐姐跟我学?您卖货的水平比我高多了,我不过是懂些小伎俩而已。”
“少废话,赶快教。”苏沐瑶笑着命令完,在摊位后面凳子上坐好,她倒要瞧瞧柳新初会用什么方法将别家摊位的客人给拉过来。
“既然沐瑶姐姐都发话了,那我就献丑了。”柳新初瞧向街道对面不远处的摊位,问楚儿,“我们摊位这会儿没有买主前来,你瞧瞧,哪家的摊位前人最多。”
“那还用问?售卖黄家印花瓷的摊位。奇了怪了,以前那摊位光顾的人并不多,现在人竟然多起来。”
“黄家的刻花瓷虽不怎么样,印花却是耀州最好的。耀州最好的刻花在苏家,没有哪家能比得上,可沐瑶姐姐几个月不在,喜欢上等刻花的人自然不来光顾咱们的摊位。至于不懂刻花的买主只图看着顺眼,咱们摊位卖的刻花瓷均是普品,窑场的几位刻花工匠手艺虽有长进,却比不上黄家窑场有经验的刻花匠人的手艺顺眼。黄家窑场的印模都是有经验的刻花匠人刻成,自然比苏家窑场那几个年轻个工匠的手艺好。一个印模可以印一大批,速度又快,产量又高,自然卖得便宜。买主见瓷器上的花纹又顺眼,价钱又低,自然乐意去买。”
听着柳新初这番透彻的分析,苏沐瑶心中暗自佩服,这也是为何她打算跟黄家窑场合作的原因。
楚儿露出钦佩的目光,羡慕道:“哇!你懂得可真多!”
“在街上待久了,听得多,看得多,自然就明白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本事将那边摊位上的人给抢过来?”
“这有何难?既然我是教你,你先来回答我,如果是你,该如何做?”
楚儿想想说:“我大声叫卖,引起他们注意。”
柳新初摇头道:“又不是卖青菜萝卜,叫卖无用。”
“大不了我找来个锣,敲着锣,说出咱们摊位上瓷器的好,大家听到自然过来。”
“你瞧这街上,哪有人用过这等手段?只怕买主还未到,就被店铺里和摊位上的卖家给围攻,再告你一个扰乱市井之罪,摊位会跟着你遭殃。”
“那我就花些银子,请来一位唱曲儿的,将我们这儿瓷器的好编成曲儿,就在摊位旁唱给大家听,不相信大家不过来。”
“这个办法听起来很不错,可仔细想,存在隐患。找人编曲儿不得花银子,请唱曲儿的人也要花银子,银子还不少呢?请一天是一天的银子,请两天是两天的银子。小本经营,折腾不起。”
楚儿已想不出好办法:“那你说该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