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丝悸动,轻得几乎不可察。
隔着万千岩层,翻涌不息的地脉乱流。
唯有掌心虎符同源的共鸣,将这道警示,轻轻撞在他的心尖。
不是幻觉。
尉缭亦有所感。
他强撑着站直,染血的手掌死死按住腰腹伤口。
剧痛穿体,额角冷汗滚滚坠落。
视线锁定方才愈合的裂口,目光锐如苍鹰。
“陛下,此地不可久留。方才一战声势滔天,怕是惊扰了某些沉眠之物。”
嬴政深吸一口尚留灼意的空气。
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,舒缓识海阵阵抽痛。
内视己身。
经脉因强行引动火煞,处处隐有钝痛。
精神力几近枯竭。
左臂皮肉赤红,燎刺醒目。
玄鉴祖玉流转一层温润清辉,缓缓修复深层损伤。
掌心虎符虚影敛去光华,重归青铜冷硬质感。
只是握在手中,分量沉了许多。
他试着透出一缕游丝般的兵道意志。
顺着虎符与石俑之间那层玄妙羁绊送出。
最近那尊持盾石俑。
空洞眼眶深处,一道灰黄光闪转瞬即逝,快如幻梦。
同一刹那,十二道厚重、亘古、历经万古沉淀的存在感,顺着虎符烙印在他感知边缘。
如同十二座沉默不动的山岳。
它们不再只是石像。
是沉睡着,静待号令的力量延伸。
十二尊兵道傀儡。
绝对忠诚,不知疲倦,无惧生死。
代价,是持续耗损自身神魂,承载虎符重压。
“所得颇丰,所付亦重。”
嬴政低声自语,嗓音沙哑干涩。
移步走到尉缭身侧,自怀中取出仅剩半瓶疗伤药散,递了过去。
“先治伤势。”
尉缭并不推辞。
接过药散,粗粗撒在腰间创口,撕下衣襟草草捆扎。
喘匀气息,背靠冰冷石壁缓缓坐下。
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腔室,在十二尊石俑、愈合的裂口之间来回游走。
劫后余生的疲惫之下,藏着深沉思索。
“《玄戈战阵诀》,乃是统御万兵、执掌大阵的根本。陛下手中这枚虎符,便是阵之枢机。既是钥匙,亦是兵印。”
“此地,绝非寻常埋骨之所,亦不止是传承秘境。”
指尖划过地面焦黑残痕,余热未消。
“守碑人称此处兵冢,所言非虚。依老臣之见,这是人皇帝辛,留下的兵道试炼场。”
“方才地脉火煞凝成凶兽,并非误闯。乃是大阵运转、地脉潮汐催生而出的试炼。磨砺持符者的统御本事,淬炼石俑战意,吸纳外煞反哺兵道根基。”
他稍稍停顿。
“以战养战,以煞炼兵。凶险至极,但若准备充足,便是天大机缘。”
嬴政调匀气息,缓缓起身。
酸软刺痛的四肢,慢慢舒展。
尉缭这番推断,与他心底隐隐的猜想不谋而合。
他先望向那道已经修复完毕的壁障裂口。
只剩一圈极淡的能量涟漪。
裂口之外,地脉乱流的低吼稍稍平息。
可方才那来自地底深处的悸动,那股不安,并未消散。
视线一转,落向石俑战阵后方,一面更加宽阔的石墙。
方才大战光华漫天,煞火耀眼,看不真切。
此刻腔室灰黄微光渐稳,墙面全貌展露眼前。
其上遍布繁复抽象的纹路符号。
成片殷商古字密密麻麻,如蚁群排布。
文风与先前解读的《玄戈战阵诀》总纲一脉相承,意蕴却更加庞杂幽深。
断续壁画铺展其上。
不再只是沙场厮杀。
将士演武,阵法衍变,能量流转的修炼图示。
更有巨型器械的朦胧轮廓,地脉脉络的走势标注。
这面石墙藏下的秘密,远不止一卷战阵诀。
“陛下。”
尉缭的声音,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。
老谋士脸色惨白,神智却分毫未乱。
“外面的追兵,六国余孽,还有仙神麾下爪牙,绝不会就此罢手。方才大战搅动地脉,波动早已四散传开。原路折返,前路地形难料,敌踪潜伏,风险丝毫不小。”
他喘息片刻,继续开口。
“守碑人前辈虽再三警示兵冢凶险,却也点明,此处是人皇布局,重机缘,重考验。有石俑为守,战阵为基,火煞凶兽为磨刀石。墙后之路,未必是死局。乃是留给有缘、有魄力之人的机遇之门。”
“前路,机遇与危机共生。”
嬴政默然静听。
目光缓缓游走。
沉寂石俑,玄奥壁画,掌心沉甸甸的虎符。
尉缭说得直白。
后撤,未必安稳,极有可能撞上埋伏,先前所得尽数付诸东流。
向前,可攫取人皇遗留更深的力量,却也可能踏入更深的罗网。
他忆起封神量劫,遍地哀鸿。
忆起鹿台之上,帝辛决绝赴死的背影。
忆起守碑人燃尽残魂的托付。
更记得自己立下的宏愿——为人族,劈开一条生路。
天道高悬,仙神为狱。
步步求稳,循规而行。
这般进度,何日方能撼动那亘古不变的旧秩序?
欲行惊天伟业,何惜涉险。
他缓步走到石俑阵前。
掌心虎符微微发烫,似在呼应他心中决意。
指尖抚过石俑粗糙冰冷的石躯。
那十二道若有若无的羁绊,如无声誓约。
抬眼,眸光灼灼,直视满是秘文的石墙。
“天道不仁,视万灵为刍狗;仙神高居,以人族为血食。”
声音不高,字字铿锵,在空旷腔室回荡。
“想要为人族争一线生机,想要挣断这天命枷锁,焉能畏险不前,不敢落一子险棋?”
五指收拢,握紧虎符。
原本微弱的心神联结,骤然明晰一分。
无形目光,静静等候他一声号令。
“既入兵冢,自当一往。”
嬴政转身,目光掠过尉缭,复落回石壁。
“人皇布局万古,静待后继之人。朕今日,便要亲眼看一看。这位末代人皇,究竟为后来继承者,埋下多少惊喜。”
不再迟疑,抬步,朝着壁画高墙走去。
踏出第一步的刹那。
腰间悬垂的玄鉴祖玉,于无人察觉之间,悄然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