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出第一步。
腰间玄鉴祖玉悄然升温。
并非灼烫。
是血脉同源的脉动,温润,清晰,直抵心神。
嬴政脚步微顿,转瞬神色如常,继续向前。
自他大梦归来,祖玉从未生出这般主动的感应。
这面壁画之后藏着的秘密,远比预想更深。
他停在壁画墙前三尺之地。
腔室不见天日。
十二尊石俑眼底残存的灰黄微光,混着壁画古颜料自带的淡淡磷光,足以勾勒出全部纹路符号。
玄鉴祖玉那层温热,化作一层无形神念滤镜,覆在他双眼与识海之上。
原本晦涩扭曲、如同天书的殷商古字,在祖玉清辉映照之下,似是被注入生机。
笔画缓缓流动、重组。
表层的战阵图示之下,更深层的奥义,如同冰层之下暗流,缓缓浮现。
“尉卿,上前一观。”
嬴政出声,声响在死寂腔室之中格外分明。
尉缭强压身上伤痛,移步上前。
目光落在壁画上的刹那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身为当世兵法大家,对阵图、兵符、地舆脉络,他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。
巨幅壁画主体,正是这十二尊石俑排布的战阵。
穿插其间的殷商古字与细碎符号,织成一套庞大隐晦的上古法门。
“这……是养兵之图?”
尉缭语气犹疑,虚指画上反复出现的螺旋纹路,还有代表脉、气的象形古字,“老臣曾在楚国王室残卷见过只言片语。上古秘道,不靠金铁灵药养兵甲,借地气、天象、生灵战煞温养,久则通灵生变。只是这般完整的养兵秘法,目标竟是……石俑。”
指尖滑向壁画中心。
十二尊石俑并非孤立。
脚下万千细密纹路汇聚成滔滔长河,长河尽头,是蜿蜒盘旋、如龙翻身的脉络——地脉。
河中流淌的不是流水,是密密麻麻,代表煞、战、魂的徽记。
嬴政阖上双目。
祖玉的温热节节攀升,识海之中虎符虚影轻轻震颤,与壁画遥遥共鸣。
破碎、朦胧的画面与道则,奔涌进脑海。
“不是寻常傀儡。”
嬴政睁眼,眸底了然,“壁画隐晦记载,十二尊战俑,以战死将士战魂为引,糅合地脉阴铁、玄煞精元塑体,长年温养而成。所谓战魂……”
他转头望向身后姿态各异的石俑。
“绝非虚言。乃是沙场殉国,执念不散的猛将真魂。被人皇帝辛耗莫大法力,封入石躯之内。”
“用地脉阴煞长久滋养,而非暴烈火煞?”尉缭瞬间抓住要害,结合方才一战,“正是。火煞凶暴,极易毁去根基。地脉阴煞绵长厚重,如同文火慢炖,能慢慢消融战魂与石躯之间的隔阂。而统帅手中兵道意志……”
他看向嬴政掌心虎符。
“便是引燃炉火、引动地脉、哺养战魂的薪粮!”
尉缭猛然一拍手掌,剧痛牵动腰间伤口,却浑然不觉,眼中精光迸发。
“原来如此!方才大战,陛下持虎符催动大阵,将自身兵道战意,连同火煞凶兽湮灭之后的精纯能量,借战阵反哺石俑。凶兽溃散的本源之力被它们吸纳,便是第一次饲育!故此,它们才愿听令,打出那绝杀一击!”
嬴政缓缓颔首。
尉缭的推断,与祖玉传递而来的讯息全然契合。
十二尊石俑,是以活人战魂炼就。
如同麾下真正猛将,要以意志统御,以战意饲育,以征战所得滋补。
方能自万古沉眠里缓缓苏醒,取回昔日战力灵智。
早已不是死物傀儡。
是十二柄,需要统帅不断浇灌心血战意,才可锋芒日盛的人形神兵。
尉缭为此秘辛心神激荡,嬴政亦暗自思忖后续饲育之法。
就在此刻。
咚!
一记沉闷撞击,自厚重岩层深处传来。
不是声响,是大地传来的震颤。
紧跟着。
十二尊石俑阵眼之中,那尊最高大魁梧的主俑。
身上残甲纹路繁复,先前大战之中,便是它最先显露出虎符印记。
长久空洞灰暗的眼窝深处,毫无征兆,亮起两点凝实稳定的灰黄光。
不同于战时一闪而逝的临时幽光。
这道光亮稳如山岳,甚至带着一丝活物的灵韵。
嬴政、尉缭目光同时凝住。
在二人注视之下。
主俑覆着厚重石甲的头颅,缓慢,清晰,向着嬴政方向转动十五度。
脖颈衔接之处,石屑簌簌坠落。
提青铜戈的右臂,肩甲摩擦,喀啦、喀啦两声刺耳响动,缓缓抬起。
左臂残破盾牌顺势微调角度。
嬴政心神巨震之间。
这尊如山的石躯,踏着古朴战律,缓缓下沉。
右膝重重磕在尚且灼热的地面,闷响再起。
身躯微躬,头颅低垂,盾牌斜护身前,青铜戈尖轻点大地。
是标准至极的古之将领,面见统帅的单膝效忠大礼。
无声胜千言。
灰黄光目没有瞳孔,牢牢锁死嬴政。
一道跨越万古冰封的意念,直直传入他心神。
是帝辛亲卫,至死不改的忠诚,还有重执戈矛,奔赴沙场的滚烫渴望。
嗡——
连锁的仪式,轰然开启。
主俑身侧,第二尊持戈战俑眼窝光焰亮起,转头,凝望,单膝落地。
第三尊,第四尊……
咚!咚!咚!咚!
跪地的闷响,如同远古战鼓,一声接一声,整齐敲响在寂静腔室。
灰黄微光如烽火依次点燃,十二双俑目尽数亮起,长久燃烧。
短短数息。
十二尊战俑,全部单膝跪地,面朝嬴政。
不再是沉寂冰冷石像。
十二位跨越万古苏醒,肃然恭谨的古老战士。
无言无声。
可汇聚一体的兵道煞气、效忠意念化作实质浪潮,席卷整座腔室,缠绕在嬴政掌心的虎符之上。
虎符滚烫。
原本十二道微弱朦胧的心神羁绊,此刻清晰如同自身臂膀延伸。
他可听见它们魂海之中的战吼,纯粹而炽烈的求战之念。
可窥见它们记忆碎片,铁血厮杀,赫赫荣光,追随陛下,至死不悔。
“它们……真的活过来了。”
尉缭喃喃自语,声音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。
只是初醒。
距离全盛战力、完整灵智尚且遥远。
可它们早已不是顽石,是被嬴政以兵道意志饲育,认可了新任统帅的兵道战俑。
局面大好。
得十二位万古战将效忠,窥见人皇兵道传承冰山一角,前路似乎一片坦途。
然而。
第十二尊战俑跪落,眼底灰黄光华稳稳亮起的刹那。
异变陡生。
以十二尊战俑触地的膝盖为起点。
地面密密麻麻,暗红色蛛网纹路毫无征兆浮现。
纹路排布看似纷乱,暗藏玄奥道则,飞快向着四面八方蔓延。
色泽暗红,如同干涸血痕,又似岩浆冷却前最后的跃动。
纹路所过,地面滋滋轻响,温度急速飙升。
嬴政瞳孔骤缩。
这暗红纹路,和壁画上描绘禁制、封印、能量回路的符文隐隐呼应。
“不好!”
尉缭方才的狂喜瞬间褪去,脸色煞白,手指急点壁画角落暗红符文,又指向脚下蔓延的脉络,“唤醒战俑生出的意志共鸣,触发了这处上古禁制!这不是馈赠,是开启!”
话音未落。
整片腔室地面发烫。
空气中的地脉能量不再是杂乱躁动,转而有序、狂暴,向着众人脚下疯狂汇聚。
壁画之上,代表地脉长河的图案大放光明。
“地脉养兵,战魂不灭。”嬴政紧盯脚下蔓延的暗红纹路,方才解读的破碎讯息自脑海闪过,“原来饲育战俑仅仅第一层。战俑苏醒,此地真正的试炼,或是封印,方才正式启动!”
“陛下!能量全部汇聚,落点正是这整间腔室!”尉缭急退数步,后背抵住冰冷石壁,“空间要变,速速撤离!”
退?去往何处。
壁障裂口早已自行愈合,原路断绝。
这间腔室唯一出路,便是壁画之后。
可暗红色纹路如同潮水,蔓延至墙根,顺着石墙向上攀爬。
被纹路覆盖的壁画,色泽变得浓艳,图案扭曲浮动。
咚——!
一记自地心深处传来的巨响,远超先前所有震动。
整座独立腔室剧烈一晃。
地面全部暗红纹路,一齐爆发出刺目红光。
地脉洪流疯狂向此处收拢。
石墙上纹路与壁画彻底交融,灼热与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嬴政五指攥紧虎符,玄鉴祖玉炙烫如火。
十二尊跪地的兵道战俑,眼底灰黄光焰暴涨,齐齐挺身站起,长戈横举,周身戒备,将嬴政与尉缭护在中心。
尉缭死死盯着被红纹爬满、似要苏醒活转的巨幅壁画,嗓音干涩沙哑。
“这整座腔室……正在化作一座巨大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