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风轻。
梁墩墩盯着手机屏幕密密麻麻的图标,眉头微蹙,茫然无措。
身后玻璃门轻响。
张济的声音传来,压着十足的耐心:“墩墩,要帮忙吗?”
梁墩墩回头。
张济立在门内,神色小心翼翼,带着试探。
他乖乖点头,递出手机:“张济小姐,这个怎么用?我要找我弟。”
张济松了口气。
还好,孩子没有闹脾气、摔手机。
她推门走进院子,蹲在小家伙身侧,指尖点向屏幕绿色图标,语言极简直白:
“点这里,就能打电话。”
梁墩墩伸出小小的手指,用力一戳。
界面跳转,通讯录空空如也。
“号码呢?”
“按数字。”
张济调出拨号键盘,亮起一片规整的数字格,“你记得号码就报,我帮你按。”
梁墩墩深吸一口气。
尘封七十年的记忆,轰然翻涌而出。
烽火遍地,乱世流离。
年少的梁正清攥着他的手,眼神执拗又慌张,一遍又一遍复述转接站号码。
字字郑重,字字求生。
哥,记牢。万一出事,就打这个。
旧岁画面历历在目。
梁墩墩嗓音微微发紧,缓缓报出数字:“0。”
张济按键确认。
“3。”
“8。”
一个数字,一场回望。
他报得极慢,极郑重。
像在完成一场跨越七十年的归乡仪式。
张济指尖不停,心底暗自疑惑。
这段号码陌生,不像常规手机号,也不似市区座机。
她压下疑虑,专心配合。
十一串数字,尽数落定。
梁墩墩盯着屏幕中央的绿色电话键,小声问:“按这个?”
“嗯。”
按键落下。
嘟——嘟——
绵长的忙音,穿透听筒。
梁墩墩小手骤然攥紧,掌心沁出薄汗。
心底七十年的期盼,瞬间悬在半空。
弟弟如今是什么模样?
声音变了吗?
还认得他这个早已“离世”的姐姐吗?
他张了张嘴,欲语无言。
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只剩正清二字,反复回荡。
电话响了很久。
久到梁墩墩以为,跨越半生的号码,早已失效。
咔哒。
轻响入耳,电话接通。
听筒里传来一道苍老、沉稳,带着常年警惕的女声。
平淡,疏离,久经风霜。
梁墩墩浑身一震,双眼骤然睁大。
是正清!
岁月磨老了嗓音,却磨不掉刻在骨里的沉稳谨慎。
和记忆里那个少年老成、撑起梁家的弟弟,完美重合。
“正……正清?”
孩童软糯的声线里,裹着极致的颤抖与滚烫的激动,“是姐姐啊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。
下一秒,熟悉的嗓音骤然紧绷,藏着难以自控的颤音:“……墩墩?”
“是我!”
梁墩墩咧嘴想笑,眼眶却瞬间发酸,“弟弟,我回来了!”
听筒传来急促的吸气声。
紧接着是桌椅摩擦的声响,那头的人骤然起身。
“你在哪?是不是跟星剑在一起?”
“在剑剑这里!”
梁墩墩用力点头,哪怕无人看见,语速急促又认真,“弟弟,剑剑遇难处了!要赚钱,好多人拦着她!我想去上那个会动的画片节目,赚很多钱,给剑剑攒嫁妆!”
他语无伦次,却心意赤诚。
他要工作,他要分担,他要护着自家晚辈。
电话那头,陷入漫长的死寂。
沉默沉甸甸压在电波之上。
能清晰感知到,那人在极力压抑呼吸,克制翻涌的情绪。
良久,一字落定,斩钉截铁。
“不行。”
梁墩墩脸上的笑意,瞬间僵死。
他愣在原地,茫然恍惚: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,不行。”
梁正清的声音沉如重石,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与疲惫,“墩墩,你不能抛头露面,不能去人多眼杂的镜头前。”
“你好好待着,适应现在的生活。钱的事,我来解决。星剑,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帮忙。”
一模一样的拒绝。
比梁星剑的劝阻,更强硬,更决绝。
困惑与委屈,瞬间漫上心头。
梁墩墩垂下眉眼,声音低哑:“为什么不行?我能干,我不怕累,也不怕人看。”
“我是姐姐,我该帮家里。”
“墩墩!”
梁正清陡然拔高声调,厉声打断。
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训斥。
“听话!这不是商量,是通知!”
“待在星剑身边,要么我立刻接你回老宅!半步不许乱走!”
七十年光阴颠倒。
从前,从来都是他训诫弟弟。
从来都是他定夺家事,庇护幼弟。
何时轮到正清,用这般命令的口吻,否决他的担当?
怒火轰然炸起。
小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不是羞怯,是被否定、被夺权、被无视责任的暴怒。
他明明一心为家,一心分担。
为何所有人都在拦他?
“我不要!”
孩童的声线陡然尖锐,带着倔强与戾气。
“我就要去!我是姐姐,我说了算!”
“正清,你现在,不听我的话了!”
“你胡闹什么!”
梁正清也动了气,语气又厉又急,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!总之,不行就是不行!老实待着!”
身体状况?
梁墩墩无暇细想。
所有思绪,尽数被“胡闹”二字刺痛。
滔天怒火裹挟着冰冷的戾气,瞬间冲破所有理智。
掌心剧烈颤抖。
不是畏惧,是失控。
眼前发黑,耳鸣阵阵。
电话那头严厉的训斥,变得模糊遥远。
心底深处,蛰伏多年的黑暗,骤然破笼而出。
冰冷、死寂、极具毁灭性的情绪,吞噬了他所有的认知。
听筒里,梁正清的训斥骤然卡壳。
她听见,那头的声线,彻底变了。
褪去所有软糯、委屈、孩童气。
冰冷,平直,毫无起伏。
像寒潭积水,像锈铁刮过玻璃,刺骨森寒,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不同意……”
“我杀了你。”
咔——
电话骤然挂断。
忙音嘟嘟作响,空洞冰冷。
梁正清僵在原地,浑身彻骨寒凉。
脸色瞬间惨白,冷汗顺着皱纹密布的额角滚落。
尸变。
情绪极致失控,触发了应激性尸变。
七十年前那梦魇般的画面,骤然重现眼前。
那是她一生最深的恐惧。
她手指颤抖,慌乱重拨梁星剑的电话。
指尖抖得几乎握不稳手机。
快接!快接!
卧室里。
梁星剑正独自静坐,试图梳理漫天纷乱。
手机疯狂震动。
来电显示:奶奶。
她心头猛地一跳,莫名心慌,立刻接起:“奶奶?”
“星剑!”
梁正清的声音惊惶急促,彻底变调,带着极致的恐慌。
“立刻带墩墩远离张济!锁死门窗!快!!”
梁星剑被吼得懵住:“奶奶,发生什么了?墩墩他——”
“他尸变了!!”
三个字,如惊雷炸顶。
昨夜的月光、诡异的体质、异常的体检报告、奶奶反复的警告……
所有碎片瞬间串联,冰冷的恐惧死死攥紧她的心脏。
她来不及多问,丢开手机,疯了一样冲出卧室。
客厅死寂。
张济坐在沙发上,神色恍惚,还在回想方才那通古怪的电话。
庭院之中。
梁墩墩背对客厅,静静立在暖阳里。
肩头微耸,看似还在赌气。
可透过玻璃朦胧的反光,梁星剑瞳孔骤缩。
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,颜色彻底变了。
太深,太沉。
是不属于人间的、死寂的黑。
“墩墩?”
梁星剑声音发颤,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庭院里的小小身影,纹丝不动。
张济也察觉诡异,起身看向窗外:“怎么了?”
话音未落。
梁墩墩,缓缓转身。
天地一瞬凝固。
暖阳灼灼,遍洒庭院。
却照不进他周身弥漫的阴冷黑雾。
稚嫩的小脸依旧乖巧可爱。
唯独双眼,彻底沦陷。
无瞳孔,无眼白。
一片纯粹的、吞噬所有光亮的漆黑。
那不是人的眼睛。
是深渊,是死寂,是亘古的阴冷。
空洞,漠然,不带一丝情绪。
张济浑身汗毛倒竖,心底窜起刺骨寒意,下意识后退一步,声音卡顿:“墩……墩墩?”
极致的恐惧里,梁星剑爆发出全部的本能。
她猛地扑过去,一把将毫无防备的张济狠狠推出客厅。
砰!
沉重的玻璃门轰然闭合。
咔哒,落锁。
一气呵成,决绝果断。
“星剑!你干什么!”
张济被推得踉跄,拍打着玻璃,又惊又怒。
梁星剑后背死死抵着门板。
心脏狂跳,几乎撞碎胸腔。
浑身颤抖,如坠冰窟。
她不敢逃,不敢躲。
只能僵硬转身,隔着一层玻璃,对上庭院里那双深渊般的黑眸。
阴冷的压迫感穿透玻璃,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窒息,冰寒,绝望。
“墩墩……小姑爷爷……”
她声音破碎,带着哭腔,带着最后一丝徒劳的希冀。
“看看我,是星剑……醒醒。”
泪水轰然涌出,模糊视线。
庭院里的小小身影,微微歪头。
漆黑的眼底,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混乱波动。
如死水微澜。
他张唇,发出锈铁摩擦般的晦涩音节。
下一秒。
那片浓郁的、恐怖的漆黑,开始缓慢褪去。
一寸一寸,如潮水退落。
慢慢露出原本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。
戾气散尽,阴冷褪去。
只剩茫然、困惑,与一丝残留的暴戾余痕。
他眨了眨眼,长睫轻颤。
看着泪流满面、抵在门上的梁星剑。
软糯沙哑的童声,再次响起,恢复如常:
“剑剑,你怎么哭了?”
“门为什么锁了?张济小姐呢?”
他习惯性抬手揉眼,指尖触到满手冰凉黏腻的冷汗。
低头看去。
手机静静躺在脚边的青草地上。
梁星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瞬间断裂。
浑身力气尽数抽空。
她顺着冰冷的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。
压抑的呜咽,从指缝间绝望溢出。
后怕,心疼,惶恐,劫后余生的虚脱,彻底将她淹没。
半小时后。
卧室静谧。
梁墩墩揣着满身心的茫然,被梁星剑哄睡。
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窝里,眉头轻蹙,睡得并不安稳。
张济被她以孩子突发不适、需要静养为由,暂时打发离开。
满心疑虑与惊惧,却无可奈何。
客厅只剩梁星剑一人。
她压低声音,再次接通梁正清的电话,轻声复盘:
“他醒了之后,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“只记得想说服您同意他赚钱帮我,之后一片空白。”
“他说,只记得很生气,很委屈,然后就像睡着了一样。”
电话那头,长久的沉默。
良久,梁正清苍老沉重的声音缓缓响起,字字千斤:
“极端情绪爆发,暴怒、自我价值被否定、保护欲受挫。”
“事后失忆,瞳色异变,机能异常。”
“完全吻合,古籍记载的——应激性尸变初期。”
梁星剑的心,彻底沉入冰底。
“奶奶,以后他每次情绪激动,都会这样吗?”
“不确定。案例太少,无从推演。”
梁正清的声音藏着深深的无力,“但可以确定,负面极端情绪,是唯一诱因。”
梁星剑闭眼。
原来如此。
孩子一心想分担,想证明自己有用,想护住她。
却被接连否定,被全盘拒绝。
强烈的无力感、委屈感、价值被否定的愤怒,触发了异变。
“星剑。”
梁正清语气陡然严肃。
郑重,决绝,破了之前所有的坚持。
“综艺、剧组的事,你重新考虑。”
梁星剑骤然睁眼,满心愕然:“奶奶?”
“硬拦,风险更大。”
梁正清一声长叹,沉重无比。
“彻底隔绝、全盘否定,只会不断刺激他的异变。这次只是初期,下次失控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适度让他做一些自我认可、能实现价值的事,哪怕只是他以为,也是一种缓冲。”
“可是暴露在镜头下,风险太大——”
“暗处藏着,才是最大的未知风险。”
梁正清冷声打断,逻辑清醒又残酷。
“节目组、陈导能查到你们的关联,说明背后有人操盘。”
“藏着掖着,就是暗箭难防。”
“放到明面上,我们亲自掌控条件、掌控节奏、掌控所有人的视线。”
“灯光之下,尽在掌握。比暗处躲藏,安全百倍。”
梁星剑指尖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
进退维谷。
拦着,是尸变失控的绝境。
放开,是名利场窥探的危机。
两难,无解。
“我会立刻调配绝对可靠的人手,以助理身份贴身随行。”
“全程看护,全程控场。”
“你去对接节目组、陈导。”
“条件我们定,底线我们守。”
梁正清的语气,落下最终决断:
“记住。墩墩的存在,是最大的秘密,也是最大的靶子。”
“与其藏于阴影任人窥探算计,不如置于我们可控的灯光下。”
“至少灯光亮处,我们能看清,谁在看他,谁在盯他。”
电话挂断。
客厅死寂。
夕阳西垂,拉长她孤寂的影子。
满心彷徨,无处消解。
一夜辗转。
次日清晨。
梁墩墩醒来,懵懂纯真一如往常。
昨日那场阴冷恐怖的尸变,仿佛从未发生。
他拽着梁星剑的衣角,眼眸亮晶晶的,满是热忱:
“剑剑,今天可以去赚嫁妆钱了吗?”
梁星剑看着他清澈纯粹的眉眼。
想起那双漆黑死寂的深渊眼眸。
想起奶奶那句灯光可控、阴影难防。
心底五味杂陈,酸涩又无奈。
她沉默良久,终究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今天,我们去见一位导演伯伯。”
陈导的面谈邀约直通直达。
免试镜,不筛选,单独面谈定妆。
地点,城郊影视基地。
影视基地会客室。
梁星剑牵着梁墩墩,缓步走入。
传奇导演陈国富端坐主位,神色严肃,气场沉敛。
目光先落向梁星剑,微微点头,算是认可。
随即,视线自然下移,落在身侧小小的孩童身上。
小家伙穿着干净的牛仔背带裤,眉眼灵动,正好奇打量着四周。
陈国富原本随意的目光,骤然定格。
瞳孔微缩,神色骤变。
惊愕,错愕,难以置信。
随即翻涌而出的,是极致深邃、藏之极深的探究与凝重。
他一瞬不瞬,盯着梁墩墩的脸庞。
整整三四秒,纹丝不动。
视线反复在孩童与梁星剑之间来回切换。
身子微微前倾,试图看得更清,更透。
梁星剑心头骤紧,本能侧身,将梁墩墩半护在身后。
极强的戒备,瞬间拉满。
陈国富察觉到自己的失态。
缓缓收敛眼底的惊涛骇浪。
可那份深重的探究与凝重,丝毫未散,沉沉压在眼底。
他看向梁星剑,语速极缓,字字斟酌,带着莫名的凝重:
“梁小姐。”
“这位小朋友,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