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看了眼谢临渊还在流血的手，皱了下眉。
“你这血再这么流下去，待会儿连站都站不稳，还怎么画阵？”
谢临渊没说话，指尖还在空中点着那片星轨图。金光越来越近，已经能看清不是一道，而是数道并行，速度极快，划破天际时带起一串闷雷似的响动。
苏砚蹲在地上，翻开账簿。封面冰凉，可刚一打开，纸页就泛出一层微弱的暖光，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那种红。
他盯着那光，低声说：“不对。”
沈清寒站在他旁边，一直没动。听到这话才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不对？”
“它在吸。”苏砚手指轻轻抚过一页空白，“不是单纯的压过来……他们在路上就开始吸了。我感到了，好几处村子，人心乱了，怕得厉害，怨气往上冒——他们拿这个当补药。”
沈清寒眼神一沉。
她当然懂这种手段。以前清玄天清理“逆修”，也是先散恐惧，再借势镇压。人心越慌，牵绊越重，越容易被判定为“情毒深种”，名正言顺地斩。
但现在，是反过来的。
他们不是来“除毒”的，是来“喂自己”的。
远处山头一声冷硬的嗡鸣传了过来，像钟，又不像钟，听着让人牙根发酸。
“来了。”陆听樵终于把剑拔出来，随手甩了两下灰，“百里外，山顶立碑了。”
谢临渊闭了闭眼，额角又渗出血丝。他抬手抹了一把，指尖沾着血，在地上虚画了一个残缺的圈。
“不是天道令……是《清肃律》残篇。”他声音有点哑，“有人私自结盟，借残存天规之力破界。带头的是三个旧仙将，还有几个复辟派的老官，靠收割人情修行的老东西。”
“哦。”陆听樵应了一声，“吃人吃得顺嘴了，饭碗被人掀了，急眼了呗。”
苏砚合上账簿，抬头看天。
天色没变，可空气变了。原本劫后余生的焦土上还有点湿气，草灰混着露水的味道，现在全没了。干，闷，胸口像压了块没烧透的砖。
鸟也不叫了。
刚才一只麻雀还在废墟边上蹦跶，啄着什么，突然翅膀一僵，扑腾两下就摔在地上，抽了两下不动了。
“灵气凝滞。”沈清寒轻声说，“他们在封锁区域，准备重建天规场域。”
“建个屁。”陆听樵冷笑，“规矩都烂到根了，还装大尾巴鹰？”
他话音没落，天上那嗡鸣声又响了一次，更近了。接着，一道银灰色的锁链从云层里垂下来，横贯长空，像一根铁线穿天而过。
锁链一出，苏砚手里的账簿猛地一烫。
他差点松手。
翻开一看，那页原本映着南疆老妇送红薯的记忆，现在字迹模糊，边缘发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。
“他们在抽。”苏砚嗓音有点紧，“不只是恐吓……他们在强行剥离人情流动，把‘恩’‘念’‘悔’这些，炼成战力。”
谢临渊撑着地，勉强坐直了些：“拙道靠还债变强，他们就靠断债活着。你每救一个人，他们就少一口吃的。所以——必须灭你。”
空气更沉了。
锁链越拉越长，已经开始往下渗那种灰黑色的雾，所过之处，草木迅速枯黄，连石头表面都蒙了一层死灰。
陆听樵盯着那锁链，忽然咧了下嘴。
“行啊。”他低声道，“你们吃够了人情，还要踩灭人心？”
没人接话。
他已经跃起来了。
黑衣一展，像只扑火的鸦，剑还没出鞘，人就冲了出去。途中那锁链上突然冒出三道虚影，拦他去路。
第一道是个穿宗门服的青年，满脸感激地朝他拜：“多谢前辈救命之恩！”
第二道是个中年妇人，抱着孩子哭：“您是我们一家的活菩萨！”
第三道是个老头，跪在地上磕头：“您不收钱，我给您立长生牌！”
都是他救过的人。
也都后来背信弃义，转头把他供出去换资源的。
陆听樵眼睛都没眨，手腕一抖，剑鞘如风般扫过，三道虚影瞬间全碎。
“老子救你们，不是为了你们报答。”他咬牙道，“是我不想看人死。”
脚下一蹬，直接踩上锁链，顺着往上冲。
剑出鞘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光，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响。就是一剑平平斩过去，砍在锁链中间。
“铛——！”
火星四溅。
锁链崩裂数节，断口处竟有暗红液体滴落，像血，又不像血，落地就冒烟。
陆听樵站在断裂处，一脚踏碎那块刚立起来的石碑，碑文上刻着“人情为祸，当尽诛之”八个大字。
他啐了一口，骂了句：“真他妈不要脸。”
那边，天际传来敕令音波，冰冷清晰，直冲沈清寒而来：
“沈清寒，归来执律，共清逆种。旧职可复，道基可续。”
声音落下，她指尖微微动了动。
净妄剑在她手中轻鸣，剑身映出三幅画面：
一个老仆佝偻着背，给她端来一碗热汤，说“姑娘喝口暖暖”；
一个同门趁夜塞给她一张保命符，低声道“别查太深”；
一个孩子在废墟里爬，满脸是血，喊着“娘——娘——”。
以前她都把这些当“碍事的累赘”。
现在，她看着剑中倒影，忽然觉得，这些人，真好。
她抬起剑，剑尖直指苍穹。
“我执的不再是天规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那道音波，“是人心该有的温度。”
剑光一闪。
敕令碎裂，像冰面炸开，哗啦一声消散在空中。
苏砚看着她，没说话，只是把账簿抱得更紧了些。
谢临渊坐在地上，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，继续补那个残阵。画一笔，喘一口气，脸色白得几乎透明。
陆听樵从远处跃回，肩扛长剑，落地时震起一圈灰。
“砸了。”他说，“碑也碎了，锁也断了，可惜没逮到人。就一群影子，打完就散。”
苏砚点头。
抬头望天。
八方天际，不知何时已升起九座浮空仙台。每座台上都立着旗，旗上纹着古体律文，风一吹，齐声诵读《清肃律》残篇，天地共鸣，像在重新钉规矩。
地面微微震。
账簿在他怀里轻轻颤。
他知道，这不是终点。
这只是开始反扑。
谢临渊终于把最后一笔画完，阵法勉强成型，一道淡光罩住四人所在区域，隔开了那股压制。
他靠在陆听樵肩上，喘着气，说了句：“撑得住一时。”
陆听樵没应，只把手按在他背上，力道很重，像是怕他塌了。
沈清寒站在苏砚左前方，净妄剑斜插进土里，人站着，像根钉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