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镇御司》第一章 枯槐村影
暮秋,寒雾漫过连绵的丘陵。
去往枯槐村的土路早已被连日阴雨泡得泥泞,一脚踩下去,黑褐色的泥浆便漫过半截靴筒,凉湿的泥土裹着一股腐朽的腥气,顺着布纹往里钻。
沈砚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衫,肩头背着一个薄薄的布囊,囊里只放着三样东西:一方磨得光滑的木尺,一卷炭笔,还有一小块用来拓印痕迹的桑皮纸。
他没有兵刃,没有符箓,甚至连寻常方士随身携带的驱邪香料都没有。
官道上的驿卒不肯往枯槐村来。传言这村子近月来怪事频发,接连有人在夜里失踪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州府的文书辗转送到县城,县尉不敢擅断,便托人寻了沈砚这个乡野孤子,让他先行入村探查虚实。
沈砚今年二十有二,自幼父母早亡,独居在山脚下的小茅舍。他天生眼异,寻常人看不见的残痕残影,落在他眼里清晰分明——妖物过境留下的淡黑雾迹,生灵濒死散逸的微光,陈旧凶案残留的情绪印记,都逃不开他这双眼睛。
只是这本事不能对外张扬,一旦被人视作妖异,便是祸端。平日里他只靠着帮邻里勘坟、辨地,换些米粮度日。
走到村口,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棵巨大的枯老槐树。
树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,树皮皲裂翻卷,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一片叶子都不剩。树根盘根错节,裸露在泥土之外,像是无数只蜷缩的枯手,死死攥着这片土地。
寒雾缠绕在树干周围。
沈砚微微眯眼,异象立刻浮现。
普通人眼中只是浓雾,在他眼底,一层灰黑色的薄气缠在槐树枝干,气息阴冷,不是山林里寻常野兽的妖气,带着一种蛰伏、窥探的意味,就像暗处有东西,正透过雾,静静打量进村的来客。
“是外来的异气,不是老树本身滋生。”沈砚低声自语,脚步放缓,没有贸然踏入村子。
村口空无一人。本该放牧的孩童、晒谷的农人,全都不见踪影。家家户户的木门紧闭,门缝里一片死寂,听不到鸡鸣犬吠,整个村子静得可怕,仿佛一座无人的空村。
他抬手,指尖捏起一点泥土,放到鼻尖轻嗅。泥土里除了腐叶与泥水,还混着一丝淡淡的甜腥,像是干涸许久之后,又被雨水泡开的血味。
“谁?”
一声沙哑的问话,自侧面矮墙后响起。
沈砚转头,看见一个佝偻的老者,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,身子大半藏在土墙阴影里,眼神警惕,死死盯着他。老者脸上沟壑纵横,面色蜡黄,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恐。
“晚辈沈砚,受县府所托,前来查看村中失踪之事。”沈砚语气平和,没有向前迈步,保持着安全距离,“老丈可是本村人?”
老者闻言,柴刀握得更紧,喉结滚动几下,声音发颤:“县府的人?怎么就你一个?那些捕快呢?”
“事态不明,捕快大队暂在山外待命,我先进来探明缘由。”沈砚缓缓说道,“村里失踪了多少人,都是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老者长叹一口气,慢慢从墙后走出来,目光下意识瞟了一眼那棵巨大枯槐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前后一共七个。头一个是村东的放牛娃,月前夜里出去寻牛,再也没回来。之后隔上三五日,就少一个人。有织布的妇人,还有两个下地的老汉。都是夜里不见的,白天人还好好在家,一觉醒来,屋子空了,地上只留一滩湿泥脚印,一直走到大槐树下,就断了。”
“脚印到大槐树就消失?”
“是。”老者点点头,浑身微微发抖,“村里人都说,是槐仙索命。这老槐树年头太久,成了精,夜里出来抓人。前些日子,村里凑了香火祭品,摆在树下祭拜,可没过三日,又丢了一个人。大家都不敢出门,白日也紧闭房门,夜里听见墙外有响动,谁都不敢开窗去看。”
沈砚抬眼再望枯槐。那股灰黑异气依旧缠绕枝干,可他仔细分辨,这股气息流动缓慢,并不像是树精本体。若是老树成妖,妖气会扎根于树身,气息厚重恒定。而眼前这异气,更像是借大树藏身,以枯槐为掩护,藏在树身深处的裂隙之中。
“老丈,失踪之人,家中可有什么共同之处?比如,都去过什么地方,或是身上带过一样物件?”
老者皱眉思索半晌,缓缓摇头:“没什么一样。有老有少,男女都有。硬要说……失踪的人,失踪前几晚,都说做了同一个梦。梦里有个模糊人影,站在槐树下,轻声唤他们名字,引诱他们出门。”
入梦。
沈砚心中记下。这东西,能侵入人的梦境,勾人主动走出家门。并非强行破门掳人,是诱骗受害者自愿走入雾中。
“带我去最近一户失踪人家看看。”
老者迟疑片刻,最终还是点头,带着沈砚沿着泥泞村道往里走。道路两旁的土屋门窗紧闭,偶尔有窗帘缝隙,露出一双惶恐的眼睛,飞快瞥一眼外面,又迅速缩回去。
他们走到村西一间土房。木门虚掩,推门进去,一股冷清霉味扑面而来。屋内陈设简陋,木桌、土炕,灶台上还放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。
沈砚弯腰,目光扫过地面。
在他异眼之下,地面浮现出淡淡的脚印痕迹。脚印很小,是女子的足迹,从内屋门口,一步步走向院门,脚印边缘沾着槐树下的黑泥。走到院门口之后,痕迹连贯向外,一直延伸到村口大槐树方向,到树根位置,痕迹骤然断裂。
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挣扎拖拽的印记。正如老者所说,此人是自己一步步走出去的。
“失踪的是这家女主人,三日之前不见的。她男人吓坏了,搬去隔壁亲戚家挤着住,这屋子就空下来了。”老者站在门口,不敢踏入屋内,“当晚她丈夫半夜醒来,身边人就不见了,院门大开。”
沈砚蹲下身,取出木尺丈量脚印,拿出炭笔与桑皮纸,将脚印轮廓拓印下来。他指尖抚过地面泥土,泥土上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朦胧气息,是梦引的余韵。
“不是树妖。”沈砚低声开口,“是有异物借枯槐藏身,以幻梦蛊惑人心,引村民自行前往树下。”
老者脸色一白:“不是槐仙?那是什么东西?”
“暂时还不好判断。”沈砚站起身,“我要去大槐树底下看一看,老丈你留在此处,不要跟着过去。若是半个时辰我没有回来,你立刻赶往山外,通知等候的差役。”
老者嘴唇哆嗦,想要劝阻,可看着沈砚沉静的眼神,最终只是重重点头:“先生千万小心。那树下夜里,会传来低语声。”
沈砚独自转身,朝着村口枯槐走去。
寒雾更浓,四周静得只剩下自己踩在泥地里的脚步声。
越是靠近巨槐,那层灰黑色异气就越是浓郁。隐隐之间,耳边传来细碎模糊的低语,像是很多人在远处喃喃说话,声音忽远忽近,难以听清内容。这声音不是耳朵听见,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回响。
沈砚凝神,守住心神,不被幻音侵扰。他走到树根之下,粗大虬结的树根之间,有一处黑黢黢的树洞,洞口一人高,里面漆黑幽深,阴冷气息源源不断从洞内涌出。
异气,就是从这个树洞里面飘出来的。
他没有靠近洞口,站在几步之外,目光落在树洞边缘。洞沿泥土上,有一层薄薄的黏液,散发着那股甜腥气味。地面散落着几缕残破的布条,颜色,恰好和失踪村民身上衣物一致。
“原来藏在这里。”沈砚仔细观察。
此物昼伏夜出,白日躲在树洞深处,夜里以梦术勾动村民,等人自愿走到树下,便将人拉入树洞之中。
就在这时,树洞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有东西,在黑暗里挪动身躯。
灰黑雾气猛地翻涌起来,一股阴冷的力量朝着沈砚笼罩而来,脑海里的低语骤然清晰,一个柔和的女声,在他心底轻轻呼唤:
“过来……来树下歇息……这里安稳无忧……”
幻境凭空在眼前铺开。
沈砚眼前景象一变,泥泞的村落消失,枯槐树下变成一片温暖的庭院,阳光和煦,芳草遍地,无数逝去的亲友站在庭院之中,笑着朝他招手,邀请他走入这片安宁幻景。
若是心神不稳之人,此刻便会不由自主迈步,踏入树洞。
沈砚眼神不变,心底清醒。他天生眼目能辨虚实,幻境再逼真,在他眼底依旧笼罩一层淡淡的灰雾,一眼便能分清真假。
“区区幻梦,也想诱我。”
他不动声色,缓缓后退半步,同时抬手,拿起桑皮纸,将树洞洞口的痕迹拓下。
洞内的东西似乎察觉到,眼前这个人没有被幻境迷惑。幻景瞬间破碎,低语消失,阴冷的气息骤然暴涨,一股粘稠的黑雾从树洞涌出,化作无数细长的黑丝,朝着沈砚四肢缠绕而来。
沈砚侧身避让,脚步轻快躲开黑丝。他不具备强悍的术法神通,不会正面硬抗妖力,只靠着观察预判,避开攻击。
黑丝落在地面,泥土被腐蚀,冒出淡淡的白烟。
这东西,见幻诱无效,直接动手。
沈砚快速向后撤离,不与它在树洞死斗。他已经拿到痕迹,探明妖物藏身之处,不必贸然深入险地。
黑雾追出数丈,似乎忌惮白日天光,到枯槐树冠阴影边缘便停下,黑丝缓缓收回树洞,洞口再次归于沉寂,只剩下那股阴冷气息依旧盘踞。
沈砚退到村口远处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他方才已经看清,这异物本体藏在树洞深处,怕日光,擅长造梦惑人,以生灵精气为食。失踪的七名村民,恐怕已经凶多吉少。
回到土屋,老者见他平安回来,悬着的心才放下。
“先生,怎么样?”
“东西藏在树洞,怕日光,今夜黄昏之后,力量会更强。”沈砚收起拓印好的纸张,“你通知村里所有人家,入夜之后,无论听见谁在门外呼唤,无论梦见什么景象,万万不可开门,不可走出房门。门窗用重物抵住,熬过今夜。我去山外,通知等候的差役。”
老者连连应下,匆匆跑回村内,挨家传递警告。
沈砚转身,沿着泥泞土路,向着山外走去。
山外的林道旁,几名身着灰衣、腰佩令牌的人静静等候。令牌之上,刻着篆字——镇御。
为首一人身着青衫,腰间悬一柄短刀,见沈砚走来,抬眼问道:“沈砚,枯槐村情况如何?”
沈砚停下脚步,将拓印的桑皮纸递过去,平静开口:“村中藏有幻魅,借枯槐树洞栖身,入梦诱捕村民。已有七人失踪,此物畏日光,入夜便会外出。单凭县府捕快难以处置,需镇御司出手。”
青衫男子低头看着纸上的痕迹,神色凝重,抬手摸了摸腰间镇御印。
“收到。我们便是镇御司外派的巡御使。本在附近追查裂隙逸散的异祟,收到消息在此等候。”
沈砚微微一怔。
他只以为是县府差役,没想到,来的竟是镇御司的人。
青衫巡御使抬眼打量沈砚,注意到他那双能勘破异痕的眼睛,缓缓开口:“你的本事,很适合入镇御司。此案了结之后,可愿随我们返回司署,一试考选?”
山林间寒风吹过,雾气翻涌。
沈砚望着远处枯槐村的方向,树洞之中那蛰伏的异祟,仅仅只是开端。天地裂隙之下,还有无数妖异诡案,在这片大荒人间静静潜藏。
第一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