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天,雪下了一夜。
乐义宝清早起来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白透了。老赵在门房那边扫雪,竹扫帚唰唰地划过青砖地,扫出一条窄窄的路。厨房里飘出蒸馒头的白汽,混着炸排叉的油香。奶娘和小孟忙得脚不沾地,灶上的蒸笼摞了三层,一笼接一笼地往下端。
上午,乐咏西带着大哥和二哥贴春联。大哥写了一副新的,红纸黑字,墨迹还带着潮气。上联是“药香满院春来早”,下联是“医道传家福自长”,横批“济世为怀”。乐咏西站在门底下看了半天,说“还行”,嘴角弯了一下。二哥踩着凳子往门框上抹浆糊,抹多了,浆糊顺着门框往下淌,被奶娘数落了一顿。
乐义宝蹲在灶台边上,帮小孟往灶膛里添柴。火光映在脸上,热烘烘的。他一边添柴一边想,过了年就是正月初四,周小子回后巷。初五第一批收霉。张副官那边,年后就该有回信了。大伯那边,年前凑的三万银元启动钱,不知道够不够买第一台设备。
年夜饭比小年那顿还丰盛。八仙桌上摆了十个菜,红烧肉、炖鸡、糖醋鱼、四喜丸子、炸春卷、凉拌白菜心、酱肘子、炒合菜、豆腐汤,还有一大碗饺子。乐咏西开了坛黄酒,给每人倒了一杯,连乐义宝也倒了一小口。张兆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吃了半碗粥,夹了两筷子鱼肉,咳了两声,先回屋歇了。乐咏西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“来,过年了。”他说。
“过年了。”三个儿子跟着说。
乐元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乐孝先端起来一口干了,被辣得直咧嘴。乐义宝学着大哥的样子抿了抿,还是辣,呛得咳了两声。乐孝先笑他,被乐元可瞪了一眼。
饭后,乐孝先跑到院子里放炮仗。乐元可在廊下挂了一盏走马灯,灯影投在雪地上,一圈一圈地转。乐义宝坐在门槛上,怀里揣着那只瓷管,对着走马灯的光转了转。管壁内侧那层淡黄色的液体在灯影里泛着清亮的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好,站起来拍了拍衣襟。
经过大哥屋门口,灯亮着,门虚掩着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
正月初四,天还没亮透,乐义宝就出了门。
李二赶着骡车把他送到后巷巷口。周小子已经在了。院门开着,棚子四角的白布卷着半边,炭盆里的火生得正旺,铜壶嘴里的水汽细细地冒。石柱蹲在架子前面,拿册子对日期。栓子拿竹片把瓷盘边上的水珠刮了刮。小顺蹲在炭盆边拨火,见乐义宝进来,站起来叫了一声“三少爷”。
乐义宝走到新棚子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二十四只瓷盘整整齐齐排在架子上,菌丝长得正密,白蒙蒙的,边缘泛着灰绿。他拿放大镜看了一只,又看了看石柱的记录本。
“温度?”
“二十四到二十六度之间。”石柱说,“年前那几天冷,炭盆加了一个,稳住了。”
乐义宝点头。他走到旧棚子门口,周小子正在里面清点瓷管。粗制品十二只,提纯液两只半。年前做的那些,都还在。
“初五收第一批。”乐义宝说,“新棚子的霉,再长一天就到峰值了。明天上午收,下午提纯。后天做兔子试,三组。”
周小子点头。
正月初五,后巷开工。
乐义宝亲手刮霉。二十四只瓷盘,收了十八只,六只还没到峰值,留着再长两天。十八只盘装了六只瓷管粗膏。石柱在旁边记:正月初五,新棚子第一批收,十八盘,粗膏六管。
下午,周小子做提纯。三只粗膏,酸化、萃取、反萃取,每一步都稳。乐义宝站在旁边看,偶尔说一句“摇慢点”“再等一会儿”。周小子做完,把提纯液刮进瓷管,蜡封好,搁在架子上。
“行。”乐义宝说。
正月初六,兔子试。
六只兔子,分三组。周小子抓兔子,乐义宝剪毛、划口、涂药、包扎。石柱在旁边记。小顺蹲在炭盆边看火。栓子把用过的瓷碟收进木盆里。
正月初七,张副官派人来了。
来的是个年轻马弁,穿着奉天军的灰布棉军装,骑着一匹枣红马,在济仁堂门口下了马。乐义宝正好在济仁堂账房跟大伯对账,听见院子里有马蹄声,探头一看,马弁已经进了前堂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
乐镜宇接过信,拆开看了。信是张副官亲笔,说督军已看过记录和样品,对青霉素的临床效果“颇为嘉许”,年后将派专人赴京,进一步商谈车皮及棉花事宜,并实地查看新一批临床案例。信的末尾还有一句:“前信所述十万银元之事,督军已有安排,待当面详谈。”
乐镜宇把信搁在桌上,看了乐义宝一眼。
“初十之前,得备好一批新治好的病人。手、腿、胳膊,至少三个。张副官来的时候,要一个一个看。”
“三个够。”乐义宝说,“何郎中那边有个姓郑的厨子,手已经好了。再找两个新病人,初八开始敷药,初十收口。”
乐镜宇点头,把信收进抽屉。
“还有,”他看了乐义宝一眼,“你爹那边,你跟他说了没有?”
乐义宝沉默了一下。“今晚回去说。”
乐镜宇嘴角弯了一下,没再追问。
正月初八,何氏医寓。
乐义宝和周小子到了何郎中那边。何郎中年前已经知道青霉素的事,也见过郑厨子的手。这回乐义宝带了提纯液过来,还有贝业熙那边新寄到的两瓶肾上腺素。何郎中把两个新病人叫进来,一个是拉洋车的,腿上冻疮破了皮,烂了半个月;一个是卖菜的,胳膊上被铁皮划了口子,化了脓。
周小子先试敷耳后,无反应,再敷伤口。乐义宝在旁边盯着,半个时辰后没异常才让人走。
正月初九,换药。
两个新病人的伤口都在好转。拉洋车的腿红肿消退,脓液减少;卖菜的胳膊伤口边缘的红消了一圈。乐义宝记了册子,把两天的记录整理好。
正月初十,张副官来了。
这回不是马弁,是张副官本人,带了两个随从,坐着一辆奉天牌照的马车。乐镜宇迎进济仁堂后院,乐义宝在偏房等着。张副官先看了郑厨子的手,又看了两个新病人的伤口,还翻了乐义宝的记录本。看完,他坐在偏房的条凳上,把记录本搁在膝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七爷,”张副官开口了,“这药,督军看了。记录也看了。督军说,东西是好东西,但光看记录不成,得看人。今天我看了三个,手、腿、胳膊,都见了效。督军那边,我回去复命。”
乐镜宇拱手。“张副官费心。”
张副官站起来,把记录本还给乐义宝,又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目光在乐义宝身上停了一瞬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,转身出了偏房。
马车碾过石板,出了济仁堂的院子。蹄声和车轮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,渐渐远了。张副官当天下午就出了永定门,往奉天去了。
乐镜宇站在院子里,等马车声彻底消失,才转身回了偏房。他看了乐义宝一眼。
“张副官这回回去,张雨亭那边十万银元的事就该动了。你那边,后巷的量得跟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乐义宝说,“新棚子的第二批霉再长五天就能收。旧棚子提纯同步做。这个月能攒出十只粗管、两只提纯液。”
乐镜宇点头。“够了。张雨亭的钱一到,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就能订了。贝业熙那边在联系西洋师傅,等设备到了,人就跟着来。”
正月十二,乐义宝回了乐府,跟父亲说了青霉素的事。
他站在乐咏西的书房里,把方子、兔子试记录、人试记录,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乐咏西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握着水烟袋,眉心竖纹拧得很深。他听乐义宝说完,把那些纸一张一张翻过去,看了很久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的?”
“去年冬天。”
“在家里?”
“东厢房。架子上。六只瓷盘。”
乐咏西把水烟袋搁在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了看乐义宝,又看了看桌上的方子。那张方子歪歪扭扭的字,他认得,是乐义宝的笔迹。
“你大伯知道?”
“知道。年前就跟大伯说了。大伯跟张雨亭那边联系上了。”
乐咏西又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书案。窗外是院子里的老槐树,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的天空底下。
“义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四岁。”
“嗯。”
乐咏西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但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松了一些。
“你说的事,我听着像天书。但你大伯信了,张雨亭也信了。你娘那边,先别跟她说。她身子不好,经不起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乐咏西走回书案后面坐下,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叠好,推回给乐义宝。
“收着。以后每天去后巷之前,先来书房跟我说一声。去哪里,做什么,几时回来。你娘问起来,我好有话说。”
乐义宝点头,把纸收好,揣进怀里。
正月十五,元宵。
乐府院子里挂满了灯笼。乐咏西让人扎了一只大兔子灯,放在院子正中。乐孝先带着乐义宝去前门大街看灯,街面上人挤人,卖元宵的、耍龙灯的、吹糖人的,热闹得站不住脚。乐义宝骑在乐孝先肩上,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,眼睛看着灯市口那边的人群。
他在找什么。或者找谁。
年前墩子提过的那个灰布长衫的男人,他记得。张福说那人年前在巷口站过一炷香的功夫,后来没再来。但乐义宝不信他走了。后巷的新棚子,济仁堂的偏房,东交民巷贝业熙的诊所,总有一个地方被人盯着。
灯市上人来人往,花灯的光映在每一张脸上。乐义宝看了一圈,没看见灰布长衫。他趴在乐孝先肩上,又看了一会儿,直到乐孝先把他在肩上颠了颠,问他看什么。他说,没什么。
正月十六,后巷复工。
新棚子的第二批霉开始收了。周小子带着石柱、栓子、小顺,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温度,记一次颜色。旧棚子的提纯同步做。乐义宝隔天来一次,检查进度,改方子,记册子。
正月二十,张副官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进济仁堂,直接到了后巷。乐镜宇陪着来的。张副官站在新棚子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二十四只瓷盘排得整整齐齐,菌丝长得正旺。他又看了看旧棚子的提纯设备,看了周小子做了一批提纯。看完,他没多说什么,只跟乐镜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声音压得很低。
乐义宝在棚子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看见乐镜宇点了点头。张副官走的时候,朝乐义宝这边看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点了一下头。
乐镜宇等张副官走了,把乐义宝叫到跟前。
“张副官回去复命。十万银元的事,督军批了。分三年拨,头一年四万,先买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。西洋师傅的事,贝业熙在联系了。”
乐义宝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“大伯,分馏塔到了之后,得建个新棚子。”
“知道。”乐镜宇说,“地方我来找。你管好方子和人。”
正月廿二,大哥来找乐义宝。
他站在后巷院子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新棚子里的瓷盘,旧棚子里的瓷管,周小子在石桌前调药,石柱在架子上换标签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乐义宝面前。
“我跟大伯说过了。燕京大学堂的考试,我去。”
乐义宝抬起头。大哥站在他面前,肩膀挺直,手里捏着那份推荐信。
“二月初五初六考试。初四报到。我初三走。”
乐义宝看着他。大哥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搁在推荐信上,没有松开。
“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吧。后巷这边,有我。”
大哥看了他两秒。然后他伸手在乐义宝肩膀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轻不重。他转身走了,出了后巷的院门,拐上巷口。
乐义宝站在院子里,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蹲下来,拿竹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又画了两个,三个圈连在一起。跟几个月前在后巷棚子门口画的那三个圈一模一样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往乐府走。
回到乐府,他没有回自己屋里,先去了二哥的屋。
二哥正趴在桌上翻那本册子。册子上画着各种药材的图,旁边歪歪扭扭标着名字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画着一只瓷盘,旁边写着“青霉素”三个字。见乐义宝进来,他抬起头,把册子合上,有点不好意思地往桌上一扣。
“三弟?你来了。”
乐义宝爬上凳子,坐在二哥对面。他看了看二哥的册子,又看了看二哥的脸。二哥比年前黑了些,大概是天天跑济仁堂晒的。手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,是切药材时划的。
“大哥要去燕京大学堂了。”乐义宝说。
乐孝先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二月初五初六考试。初四走。”
乐孝先沉默了几秒。他把册子翻开,又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抠了抠。
“好事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,“大哥念书好,应该去。”
乐义宝看着他。二哥平时话多,咋咋呼呼的,这会儿却闷了。他坐在那里,手指在册子封面上抠来抠去,眼睛看着桌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二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哥走了,济仁堂那边的事,你来接。”
乐孝先抬起头,看着乐义宝。
“大哥在济仁堂做什么,你都知道。抄方子、对账、跟孙掌柜点货、帮大伯跑腿。大哥走了,这些事没人做。你来。”
乐孝先的嘴唇动了动。他看了看乐义宝,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册子,手指不再抠了。
“我行吗?”
“行。你在济仁堂学了几个月,药材认得比大哥都多了。孙掌柜夸过你,说你手巧。”
乐孝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册子重新翻开,翻到画着瓷盘的那一页,拿炭条在旁边添了几笔。他添的是一个人形,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捏着一支笔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。
“这是在对账。”他指着那个人形说。
乐义宝笑了。“画得不像。”
“你管它像不像。”乐孝先把册子合上,往怀里一揣,“明天我去济仁堂,跟大伯说。”
乐义宝从凳子上滑下来,走到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二哥还坐在那里,手搁在册子上,嘴角微微翘着。他把门带上,穿过天井,往自己屋里走。
正月廿三,后巷。
新棚子的第二批霉收完了,装了五只粗膏。加上年前的存量和第一批的,粗制品攒到了十五只。提纯液攒到了三只半。张副官开春要的量,粗制品三十管,提纯物五管,还差一半。但第一批和第二批的量已经稳了,再收两批,开春之前能凑齐。
乐义宝坐在石桌前面,把方子又改了一遍。培养部分,米汤换玉米浆的比例写得更细了。提纯部分,乙醚的用量加减标注清楚。他写完了,把方子折好,搁进怀里。
周小子在旁边把用过的纱布收进木桶里。石柱在架子上换标签。栓子拿铜丝挑杂菌。小顺蹲在炭盆边拨火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炭盆里的火苗噼啪响。
(第二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