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倾尽最后一缕凝实的灵觉,连同掌心灼痛之下愈发滚烫的微光,尽数贯入咬合之处。
不是长矛直刺。
是一根杠杆。
以三方共振为支点,以自身心神作撬棍,对准龙符核心与井下装置能量链路最薄弱的反馈点位,轻轻一拨。
没有巨响。
周遭本就充斥着庞大不息的能量轰鸣,将这一丝动静彻底掩埋。
可陈九的灵觉,听得清清楚楚。
咔哒。
锈蚀沉重的机括卡榫,扛不住重压,松脱半分。
声响不经耳膜,直接震荡神魂,顺着灵觉末梢传遍全身。
几乎同一瞬,龙符表层肆意窜动的暗红脉络齐齐僵住。
如同狂暴交响里,所有刺耳高音骤然被扼住咽喉。
猩红光华短暂黯淡凝滞,片刻后方才重新流转,那股一往无前的扩张势头,硬生生顿挫一截。
“装置主输出下跌百分之十五!反馈回路紊乱!”
林砚急促的声音立刻响起,压抑着难以掩饰的激动,目光死死钉在平板不停跳动的数据流上。
两条曲线纠缠拉扯,此刻随着一方力量疲软,难得现出片刻平稳。
“主频震荡收窄,谐波重新排布!它在自适应调整……不对,是遭到强行干扰!”
陈九猛地睁眼。
视野里暗红血纱依旧厚重,掌心灼烧剧痛分毫未减。
灵觉之中那片几乎被浊流倾覆的暗域,压力骤然松缓。
那堵疯狂泵送的暗红高墙,节奏错乱,宛若过载运转的机器,核心齿轮陡然打滑。
井下飘来的那盏灯火,借着这片刻紊乱,微光稳住一丝。
有希望。
这个念头尚来不及在疲惫的脑海成型——
异变横生。
并非井下装置发起反扑。
恶意压制依旧雄浑,却深陷短暂的自洽紊乱。
吸力。
一股全然陌生的力量,毫无征兆自养魂井最深处升腾。
如同蛰伏于深海幽渊的巨兽,张开无形巨口。
初时并不狂暴。
论冲击力,甚至远不及方才暗红纹路的碾压。
可它太深。
深不见底,裹着亘古沉寂的苍凉。
源头不在黑棺布设的那套井下装置之下。
是养魂井本身,更本源、更古老的地层深处。
吸力的目标,不是陈九,不是在场任何人。
直指龙符核心。
精准锁定方才三方意韵短暂咬合的那片金色地脉网络。
吸力落定刹那,陈九清晰看见,龙符上方才稳住百分之一秒的暗金微光,猛地向内一缩。
仿佛有只无形之手,从符核深处攥紧根基。
表层那些因装置功率回落而迟滞的暗红纹路,尽数向着光点收缩的方向扯动,如同发丝被一并捋向同端。
下一秒,吸力暴涨!
不再局限一点。
溶洞之内,所有散乱游离的地脉余能——地髓儡爆炸洒落的暗绿色碎屑、三股力量撞击迸出的细碎火花,岩壁水面薄薄一层不祥的血色雾纱。
尽数卷入无形漩涡。
缓慢,却无可抗拒,向着井口、向着吸力源头汇聚流淌。
陈九按在探员后颈的手掌猛地一沉。
不是探员动弹。
一丝吸力顺着探员颈后频闪的暗红节点折射而上,落到他掌心。
滚烫精血、摸金符烙印与这股力量相撞,生出磁极拉扯般诡异的震颤。
探员身躯剧烈痉挛。
不再是濒死微弱的神经颤栗。
内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深渊拖拽撕扯,整具躯体不受控制地扭动。
脖颈狠狠后仰,喉咙嗬嗬作响,气流堵在喉间。颈后节点红光疯狂明灭,一缕缕微弱生机顺着通道,坠向井下。
“糟了!”
林砚的惊呼骤然炸开,声音裹着极致的震愕与恐慌,“方才的协同频率……误触了装置之下更深层的沉睡协议!
是养魂井自带的地脉禁锢被引动了!”
她语速慌乱,平板之上的数据早已脱离全部预设模型,曲线乱作一团。
“它在主动吞纳能量!龙符核心正在被拉扯!这不是黑棺的程序反应!是底层禁制!它是要重启,还是封印什么东西?!”
眩晕感狠狠袭上陈九脑海,不是灵力透支,是吸力直摄神魂。
悬浮半空的龙符,动了。
速度极缓,却真切可察。
被无形巨力拖拽,一寸寸朝着养魂井口漂移。
暗红脉络不再是向外蔓延的毒藤,此刻化作紧绷的导管绳索,一端仍旧连向井下装置,可能量流转的方向,正在发生令人心惊的逆转。
探员抽搐愈发猛烈。
再也无法静静瘫卧在地,身躯如离水之鱼猛地弓起,重重砸落碎石地面,沙沙声响不绝。
后颈节点红光连成一片,将皮肉映成烙铁般赤红。
生机正顺着节点持续流逝。
这名探员,沦为了一座临时中转站,一件活生生的祭品。
龙符缓缓漂向井口。
地面散落那些龙符爆炸剥落的金色碎符屑,纷纷震颤,追随核心而动。
空气刺骨寒凉,能量被疯狂抽离的区域,又干燥灼人。
洞顶垂落的水珠,刚触碰到漩涡边缘,嗤的一声蒸腾成白汽,旋即被扯成细丝坠入黑暗井口。
铁爪獒彻底慌了。
不再只是低声呜咽,尖利的吠叫满是绝望。强健四肢死死抠住碎石地面,拼尽全力抵抗那股要将它一同拖入深渊的吸力。浑身皮毛根根倒竖,目光来回望向漂移的龙符与不停抽搐的主人,低吼混杂惧意。
陈九指尖用力,深深掐进探员后颈滚烫皮肉,指甲泛着青白。
他死死盯住缓缓坠向深渊的龙符,那片承载着地脉秩序的金色脉络,正被拖入无边黑暗。
祖父的身影一闪而过。
古墓深处远去的背影,鸡鸣灯灭不摸金的叮嘱,和眼前即将被深渊吞噬的九幽龙符重重叠在一起。
林砚的平板猛地窜出大片红色告警乱码,屏幕一黑,彻底宕机。
她抬眼,暗红光影之下脸色惨白,嘴唇翕动,只吐出一丝气音:
“……完了。”
吸力再度拔高,龙符漂移的速度快上一分。
掌下探员身躯骤然一僵,剧烈的抽搐戛然而止。
不是痉挛平息。
是生机断绝。
颈后节点红光依旧炽盛,可属于活人的生命波动,荡然无存。
只剩一具冰冷载体,稳稳架起连通井下深渊的能量桥梁。
陈九喉结滚动,舌尖尝到铁锈与焦糊之外,一股彻骨的苦涩。
他望着黝黑的龙符,距离养魂井口的黑暗越来越近。
承载祖父半生心血,牵系地脉气运的符牌,眼看就要坠入深渊。
他绝不能,任由它被吸走。